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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是好货

朝廷怎么还没崩

太学北苑最里间宿舍向来不查,都知道那是什么人住的地方,没人愿意犯这个冲,也好在这点,没人知道谭景鹤这个世子日子过得有多乱。

岑冰推开门,先迎过来的是成片的卷宗、案本,堆叠在一块拨弄出一颗尊贵的头颅,大概是他主子的手笔。

关键谭景鹤从来不收拾,大多数都是他和明雪跟着伺候,若是缺东少西还要做一副不久于人世的绝相,到时候又是伺候的不对。

人家谢世子住的就不这样,同样是日理万机,哪像自家这般——算了,这位给的多,忍忍就过去了。

反正月底也快到了。

他趟过那一片蜿蜒不绝的文件,掀开那位脑袋上的废纸,叫了声主子,又往脑袋上盖了新的纸,推了推谭景鹤:''江南两头都来信了,您过目。''

那纸堆中突出只手,抓过来后又丢过一张废纸团,声音高昂又带着笑,像只粗鲁的天鹅:''知道了!成天跟着明雪,连你都学会闹了!''

岑冰不语,只是递过信件。谭景鹤接过时戳了一下他,嗔怒道:''这会儿又木上了,那天让你接人也这样吧?''

是这样,但上次是吓的,接那么重要个人,出了事自己也不用活了,有什么可笑的。

那两封信都是江南四郡的,江南风水宝地,又算是天高皇帝远,谭景鹤给他爹封地开发的可算是淋漓尽致,若是什么宏大的政绩也好,偏是青楼,净是不上台面的货色。

若是寻常世子养青楼,大可以肆意疏狂,偏偏此家又不是寻常青楼,纯粹挂着羊皮卖狗肉的杀人盘,进来的人见了美女什么都掏,末了身家性命亦都交代了,所以特适合查事办公,。

大意还是说武器不足,让人尽快进一批,从西大陆进口也好,找什么地方定制也好,总之尽快,漕运那边要起货了,新人还没培训完呢

信看完了,确实如是所说,最近入了秋,紧着过年和皇太后寿辰,大宗物件须得是护送才行,再连带某个人的事总控制不住去关注, 两件事串在一起把银子花的跟发大水似的,哗哗往外淌。

这倒没的说,谭景鹤办事向来大进大出,怕的就是没好货,用了银子换回一堆破铜烂铁,放都没地方放。

是非恩怨压人身,谭景鹤心堵得发慌,一头向后仰去望天等死

十斤晶砂,呵,什么人敢做这么大买卖。

晶砂这种矿物放在民间是首饰,是流光溢彩的稀罕物。放军方和漕运可是最顶的材料。除了谢家的也就他谭家敢用纯晶砂铸器,不过就是进料麻烦。所以谢滇柒最好真的有矿,这样不用绕远路进货,谢家的人情还给到了。

岑冰在一旁看着,总觉得谭景鹤过分高估谢家了。

是,谢家还有商铺,还有晶砂直供的底气,可朝廷这边已经僵了,尊敬的人叫谢滇柒世子、小谢大人,实际上就是一罪臣之子,只是谢家百年将门底蕴太深,不再深究追责罢了。

他戳了一下谭景鹤:''你怎么确定谢家拿的出五百斤?''

是啊,能不能行呢。谭景鹤心里也发慌,当年那人的姿态,现在还有没有了。

他家就剩他一个,父亲母亲两个哥哥都西去了,当年的煊赫早没了。

他那声音有几分干涩,烦躁地吐了口气,偏头看向岑冰:“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岑冰站在旁边听主子抱怨,只见谭景鹤深吸一口气,炮仗似的往外爆:“百年将门的孩子!怎么能……”

怎么到了来太学揽生意的境地。

一个人走动十二家商铺,刚从西大陆那破地方回来,肩上孝章都没摘呢,他是怎么撑得住的。

上次见面就看到了,肺脾两伤、心肾不交、陈寒故冷堆在一块,他晚上要能睡着猪都能起床了。

谭景鹤想看的是几年前见到的谢滇柒,不是现在这样,

人在锚定准星太久之后便不会离开,后不是担心辜负那个人,是恐惧自己付出的这些年。

他无论什么,也放不开谢滇柒了。

谭景鹤深深吐了口气,像这五年的情绪在倾诉。

他实在是累了,眼睛一闭,指了指门口,示意岑冰出去。

岑冰出去之后没闲着,人都好信,老想去另一边看看,于是径直去了谢世子宿舍。

那边明雪站在宿舍门边,一肚子丧气,看见岑冰有气无力的招了个手:“你也被赶出来了?”

见岑冰点头,明雪冷笑:“上回漕运出事该吃该喝,谢世子一回来连觉都睡不好了?”

岑冰没吭声,明雪继续骂,嫌弃那模样哪是对主子,说是对奴才都不为过:“你给说说,太后外孙子,皇上亲外甥,这样的人还被人家给治住了——”

谢滇柒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他后面。

谢滇柒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冲明雪歪了歪头:“呦,他还有这层关系呢?”

两人对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明雪暗骂这人睡得怎么这么轻,一点动静就醒了,还没解释谢滇柒就走了,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什么高兴不高兴,谢滇柒根本来不及管这事,他只知道谭景鹤必须防了。

如果那人就是个世子,养玲珑语尚且算是纨绔无知,但他是皇上的外甥,太后的外孙子,世家子弟里最显著的外戚。

这人身上怎么这么多事,事多还偏偏杠上他了,又是送鸟又是买矿,谭景鹤到底要干什么!

但谢滇柒实在不愿承认,他不想切割这段关系。

从谭景鹤见他开始就是,一个贵戚世子,见面对他行礼,出手就是玲珑语,再加上那一副顾盼神飞的样貌……

他本不该接近的。

但他依旧忍不住去看他,去记住他,去描摹他,就像慈石碰见生铁一样。

人带着心事时看什么都烦,偏偏那位大主顾这时候飘过来了,他为点银子还得陪着。

过去接应时谢滇柒还想了一下,要不要真去和谭景鹤谈谈那十斤晶砂的事,万一人家没向着皇上呢。

温行捷的身上但凡是靠近点,那一身的药味就直冲鼻子,这位大主顾照旧一身白,一双柳叶眼邪乎地盯着谢滇柒,也不说话,就伸了只手过去。

谢滇柒实在受不了那个眼神,叹了口气问道:''怎么了?''

些许是病气带的,温行捷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催命一般吓人:''东西呢?''

''说好了十天工期,还差两天你急什么?''

温行捷嘴角稍微抿了一下,微微别了下脸:''有人催得紧,你快点''

看见温行捷这样就觉得有趣,心情谢滇柒心情很好地逗弄他:''那不行,师傅们做起来都耗时耗力的,那么多单子,怎么就你的要快呢?''

扯淡,哪来的单子,谢家这些年除了给朝廷铸器就没干过别的活,是谢滇柒自己忘了。他这几天又是给皇子备课又是给皇上翻译文书,还照常要去太学点卯,是个人都经不住,何况他这一身伤还带肺病的。

''行了,我知道你要钱。''温行捷皱着眉头递过去一个荷包,谢滇柒一掂量大概有十两银子,心情不动声色的全好了。

''收到,保证给咱妹妹逗的乐乐呵呵。''

''闭嘴,什么叫哄?我妹妹什么玩意没见过?能被你一破环哄了?''温行捷皱着眉嫌弃道。

这人做生意出了名的恶心,对自己妹妹倒跟供祖宗似的

这时候明雪跟着过来,说是今晚该给六殿下上课。谢滇柒刚要跟着过去,墙角又冒出个谭景鹤。

这时候过来,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那人看着他,眉目虽是笑着的,说的话远比温行捷催命:''晶砂您真的不卖给谭家吗?在下好伤心啊''

谢滇柒听着这动静一阵牙酸,心里暗自腹诽着。

五百斤晶砂?当五百斤肉卖呢?

就算是他有心要卖,又怎么敢在太学声张,谭钰宁这人平日算是聪颖,怎么这会儿这般糊涂。

谢滇柒照样是原来那副说辞,就是比之前声音细润了些,行过礼便要上车进宫,却看见一幕震碎瞳孔的画面。

明雪把监察的册子,递给了谭景鹤?!

什么玲珑语,什么尊重他在乎他,都是演的!都不是真的!

谢滇柒的心像一口泼上冷水的热锅,浇上的瞬间便溅起一片白烟,弥漫浓郁的看不清路。

惶惑和不安是需要处理的,几年来他的处理一向是压抑。

而经了今天的刺激,压抑几乎是喷发一般炸裂,顺着车马颠簸充斥全身,从头到脚浇得冰凉。

有几天安生日子,竟不知道这上天是怎么待他的了,怎么敢这么轻易去放心。

无与伦比崩溃的,是他没法像曾经的切割那样绝对的放下一个人了,或许是这个人还活着,而活着的生命总是有希望的,他就赌鬼一样去臆测那种虚妄的幸福了。

“世子,到了。”明雪还是那副笑脸,但谢滇柒却不知道该如何了,碍于那个笑实在过于明媚,勉强点了个头,跟着他进宫。

穿过一条甬道之后,明雪突然停下了,转过身露出一副歉疚的神色:“奴才罪该万死,未曾提前说明,引得世子多虑。”

谢滇柒不愿看明雪的脸,直直步入东宫。

明雪也不动弹,就那么低眉垂眼地,看谢滇柒回头还跪下了,泪汪汪地看着他:“求世子给奴才句话吧,主子那边没法交代啊!”

谢滇柒这人,长相身世都是没法比的冷,偏偏一个毛病——对熟人很软。明雪这人跟着他有了时间,谢滇柒就不太能让他难堪了。

明雪大概没真心认错,回去大概也不会没法交代,但谢滇柒还是伸手示意他起来,一前一后进了六皇子住的岁安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