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惊醒时,谢滇柒一把掀起被子,下床了。
靠,忘不掉那个男的了!
那个人还是很美,很对胃口,再见时不由深吸一口气。
竟然想……留住他。
梦里的男人——严格来说该是少年,站在一团风暴里,正眉眼弯弯地看他。
那双目光很沉,像是经年累月许久,沉淀出来的,看得谢滇柒心里发毛,一阵恶寒想推开。
大哥?我是你未曾谋面的老婆吗?这么看我?他暗自腹诽着。
怎么?一见钟情,您认定我了?
没有活人会这么深沉地看他了。
想到这里,他干笑一声,试图说点什么:“嗨,您可太幸运了,真喜欢一个大煞星,不怕被克死啊?”
那双桃花眼神色不改,像早就知道他克死四位血亲的光辉事迹一样,却还是清丽秀气。
谢滇柒似乎有些触动,忍不住搓了下脸:“我的天……不是,您什么来路啊?”
少年眸中闪过一丝涟漪,只听几声笑,刚要说出箴言警句——
他醒了。
不是,你还神秘上了?装啥呢!
正好,老子不睡了!
趁着夜幕低垂,他顺手拽下几片叶子,攥碎成粉暴躁一甩——
谢珺,出来!
不理。
谢滇柒扯扯嘴角,换了个语气
“晚辈谢滇柒,谨以微仪,恭请老祖谢珺。”
鬼火不紧不慢地升起,眯眼吐烟:“有事说事。”
“梦中情人又来了。”谢滇柒眼神躲闪,吞吞吐吐道。
“春梦啊。”谢珺一脸了然:“我当什么事呢。”
谢滇柒很疑惑地发了问号。
“祖宗,我梦见的是神谕!我求求你点化一下不行吗?”他低声飙出一串哀嚎。
“谁像你那么开放啊!一言不合敢找赘婿!”
见谢珺不语,谢滇柒急着追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告诉我吧!求求您了!”
这位隔了五代的奶奶虽然贪财好色,咳对待后辈也算照拂,今天是怎么了。
谢珺恶劣地抖了抖:“时机未到,宝贝孙子,好好等你的正缘。”
乖~
……
老奶灭了。
谢滇柒眨眨眼:还能这么玩吗?
算了,左右是睡不下去,索性坐起来,继续看账。
那账目越看越明白,越看越清醒,只一瞬就能忘了一切的心思和旖旎。
看着账本,两眼就知道,自己家快完蛋了。
该没的钱呢,一分不差,肯定是没了。
几桩长期买卖,看下去,不是淡了就是散了。
现在只剩官营铸器的活,看着风光无垠,皇上整天吃拿卡要,不倒贴都算走了大运。
花销从来都是流水的,除了谢家的之外,凉州兵卒留下的妻儿老小也要料理,官营给的那些钱都不够塞牙缝的,怎么都得寻一份新路。
好在滇南有母亲开的矿区,只是要在京城找到大宗购买也不容易。
门口这时进来个人,那眸子水灵得要命,半黑的拂晓下仍清晰可见,正咧着嘴冲他嬉笑:“咱是监察御史明雪,见过谢世子了。”
纵使是通缉大犯,也没有这么频繁换过监察,朝廷几时这般灵秀,连他心事不端都知道。
见谢世子脸色不对,明雪还是一副笑脸,小身板儿几乎是蹦到谢滇柒面前:“咳,前些日那个……呃,伺候您那位”。他脸上拧出一个很嫌弃的神色:“太不像样了,嗨咱就把他调别地儿了。”
回忆了一下岑冰的垮脸,这理由倒还真成立。
明雪站定在谢滇柒面前开口道:“小的在这特传皇上口谕——哎您不用跪,对,接旨就成。”
明雪接着念道:“圣上体恤世子鞍马劳顿,召世子进宫一叙经年,另有所呈西域矿脉数则,一并带进,愿闻其详。”
兜了半天圈子,还是要看晶砂的契书,不愧是贵胜金玉的玩意,连皇上都这么着急。
谢滇柒抿掉嘴角的笑意,心照样是得意的,朝廷再忌惮谢家又如何,满朝文武就他会译契书,皇上敢不用吗?
车马一路颠簸,一趟里撒银子行大礼的,可算是进了宫里。
过甬道时,几个宫人看他身后的明雪,熟络地点了个头,身都没验就放进去了。其中一个还窃笑着撞了明雪一下:“咱世子速度这么快吗?一点苦都见不得他受?”
世子?谢滇柒狐疑地看了眼明雪。
明雪和那些宫人,不像正经宫人与御史监察,倒像是哪家势力一起塞进宫内的细作。
这小子不会只有七品官衔这么简单。
可回头看,明雪一副嬉皮的模样,应付他的还是一口刷齐的小白牙。
穿过甬道进了宫内,对面是皇上,侧面是太后。
谢滇柒跪下叩首:“臣谢滇柒,见过圣上、太后,皇上万岁,皇太后千岁。”
“孝期未满,为何不穿丧服?”
这话一问就知道了,今天不好脱身,皇上要整他。
可是丧服?
谢滇柒听见这个词就窒息,好像又回了凉州的万人祠。
记忆里的香火神灰突然攀上心头,他差点忘了呼吸。
可笑,去西北那边看看,死那么多人,哪守的过来。
“回皇上,”他强撑着声线的平稳,低头应道:“ 谢家嫡系常年征战,一丧未终新丧又起,岁岁守孝恐孝无所依。”
皇上又欲说什么,被太后用眼神制止,那眼神近乎慈祥,笑着示意他平身
“难为小谢大人了,几年下来又是矿脉又是谈和,心里还惦记着事,不容易了”
太后看他的眼神总是饶有兴趣,像从谁口中认识过一样。
他掌心也是在这时开始发热,某位老祖宗好像是在提醒什么。
“你又搞什么?”谢滇柒不敢在皇上面前亮鬼火,靠神识传音。
“没什么。”谢珺声音漫不经心:“你的情人跟她沾亲。”
跟她沾亲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怎么净说没有用的!谢滇柒掐断神识,朝太后答谢行礼,又看皇上。
皇上不欲发作,递给谢滇柒那份契书,声音像一口没底的锅,等着别人去填满
“你去年,出使西大陆,用朕的军队,换七座矿山?
“还去和北狄谈和,用晶砂换和战、互市?”
谢滇柒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这样没有一点不平等条约,不侵犯任何主权的条款,都能给贬成这样,那他接下来说的还有什么用?
更何况根本不是用朝廷军队换矿山,是用庇护换矿山,人家求助时答应就行。
他干脆跪下叩首:“臣愚钝,陛下恕罪。”
他可不是愚钝吗,没想到皇上要白嫖谢家的矿,自己这事办的多余。
太后这时问话:“有闻你想入太学?”
谢滇柒说是,太后点了点头,笑逐颜开:“太学乃我天朝人才汇聚之地,小谢大人向来聪颖,想必能寻得一番事业。”
皇上再一次被打断,已经是强压着怒气,正欲发作,宫人带着一个皮相寡淡的孩子进来:“陛下,六皇子到了。”
孩子非常小,不过六七岁,大抵是惶惑的,却还是强打着精神给众人请了安。
“别想了。”谢珺的声音冒出来
这小孩就是皇上让你拉的磨,跟什么情人没有半点关系。
果然。
接下来皇上的话一出口,谢滇柒顿感不妙。
“朕甚感谢卿之才,这是膝下六皇子,娴妃所出,还望谢卿相伴指教。”
这个意思是让他做侍读兼洋文老师,也可以说是把他放宫里看着。
妈的,又多一份活。
谢滇柒看着眼前这比米汤还寡淡的孩子,恐怕这孩子也过得不咋地,默默地叹了口气
''臣接旨。''
洋文……大概不用每天来吧,还是能协调的。
见皇上终于露出笑容,谢滇柒迟疑不定后还是开口,声音竟带着些恳求:''臣另有一事,望陛下恩准''。
跪的太久了,肩上和膝盖都是钻心的疼,但他还是想说完
''西大陆自古与天朝交好,今与其签订条约,还请陛下派兵庇护……''
皇上没有任何想听的意思。
他闭嘴了。
身子钉在地上不能动了,从骨头往外渗着痛痒酸麻,恨不得现在就死过去,还是想继续下去
''此事于臣甚重,望陛下托付''。
座上那位终于开口了,不然还以为他哑了。
''谢卿。'' 他唤道: ''朕给你自由,重用你,是欲习李唐开明之风''
''不要逾越你臣子的本分。''
''用你的才华可以,但兵权是朕握着,与你谢家无关。''
此言一出,谢滇柒的神识狠狠地疼了一下。
哦,不止他一个生气。
百年的风沙,换了个无关,可能同样的剧本已经演绎很多次了。
他不记得后来怎么了。
不抓着点东西他站都站不起来,回谢府时旧伤已经完全发作,疼的近乎没了意识,昏睡过去了。
意识正迷蒙,一阵清凉洗尽铅华,缓缓温和着。
谢珺在修复他。
“您还挺善。”谢滇柒抽抽嘴角,意识里感谢着老祖宗。
“少废话了。”谢珺嫌弃道:“上午也不知道是谁,熊成那个德行。”
“赶紧支棱起来,过两天还得去太学报道呢。”
我去,自己设的局终究是坑死了自己。
谢滇柒头痛地抵住了墙角。
挣钱
都是为了钱。
去了就有钱了。
冲现在这副衰样,到时候肯定干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