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漆黑如墨,南北干线的暴雨没有半点停歇的征兆。
夜空被厚重乌云彻底捂死,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只有无尽狂风裹挟着滂沱大雨,疯狂冲刷整条入城主干道。路面积水深深浅浅,车辆驶过,溅起半人高的水花,视线永远处在模糊一片的状态里。
气象总局连夜发布特大暴雨红色预警,通知刷屏全网。
南北跨省高速、国道、省道,将在凌晨三点全面封闭,彻底切断所有出入城通道。
一旦封路,外人进不来,内里人出不去。
整座小城,将彻底沦为孤岛。
夜行路上,黑色车队依旧全速疾驰。
连续十几个小时不眠不休的赶路,整车随行人员早已疲惫到极致,眼皮沉重,神经紧绷到麻木。唯有厉烬言,自始至终清醒得可怕。
他靠在后座,身姿笔直,没有半分倦意。眼底是熬了多日的红血丝,脸色清浅泛白,可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无尽雨路,执着得近乎偏执。
刚刚闯过塌方落石、泥泞险坡、数次临时封路路段,一路九死一生。
距离凌晨三点全面封路,仅剩最后三个小时。
距离小城入口,仅剩最后百余公里。
助理看着导航上不断缩短的里程,心跳依旧悬在嗓子眼。
“厉总,只剩最后一段路,但前方雨势更大,局部已经出现小型内涝,极容易再次塌方。我们可以放慢速度,稳一点入城。”
“不用。”
厉烬言声音极沉,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全速。”
多一秒迟疑,就多一分封路滞留的风险。
他不能等,也不敢等。
他太清楚封路意味着什么。
一旦被拦在城外,洪水彻底爆发、老街被淹、居民被困,他只能隔着封锁线、隔着大水,眼睁睁看着她身处险境,却寸步难行。
那种无力,他承受不起第二次。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轰鸣、风雨呼啸、车轮碾水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急促又压抑。
厉烬言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里全是温阮的模样。
是她雨夜受惊蜷缩的模样。
是她眼底带着恨意、倔强疏离的模样。
是她静静立在二楼窗边,单薄背影让人揪心的模样。
思念、愧疚、恐慌、牵挂,密密麻麻缠满四肢百骸,压得他呼吸都发紧。
他不怕险途夺命,不怕风雨阻路,不怕千里奔波徒劳。
他只怕,他到得太晚。
与此同时,被大水围困的小城。
雨夜漫长,无一人安眠。
全城断断续续断电,整片老街陷入昏暗漆黑,只有应急手电零星微光,在沉沉雨夜里微弱闪动。风雨轰鸣淹没一切声响,河道水位持续疯涨,已经无限接近漫堤红线。
居民的慌乱抵达顶峰。
能撤离的早已连夜撤离,剩下的都是年迈走不动、路途太远、无处可去的留守住户,只能守在二楼、顶楼,抱着物资惴惴不安地等待雨势停歇。
温阮和父亲守在花店二楼狭小的空间里。
手电光线微弱摇曳,映得她安静的侧脸愈发苍白单薄。
她从天黑到深夜,自始至终没有合眼一秒。
心口的慌乱从未停歇,心底的牵挂愈演愈烈。
她不知道他到了哪里。
不知道他有没有赶上最后的入城通道。
不知道他有没有被塌方、积水、封路困在半路。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刷新不出路况,查不到天气,连聊天界面都时常加载失败。
唯一能确定的,是前路凶险万分,是这场天灾早已超出所有人预判。
她坐在窗边冰凉的地板上,膝盖抵着心口,指尖微微发颤。
白日里的倔强、疏离、嘴硬,在深夜极致的担忧里,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她还恨他吗?
恨的。
恨他从前的冷漠辜负,恨他当年的身不由己,恨他让她独自熬过无数委屈深夜。
可比起恨,此刻更多的是怕。
怕这个偏执到极致的男人,为了弥补从前的亏欠,真的把自己的命赌在这场千里风雨里。
她可以一辈子和他隔着山水、遥遥相望、互不打扰。
她可以一辈子带着隔阂、带着遗憾、爱恨半生。
她唯独不能接受,他为了她身陷险境,为了她负伤受累。
指尖点开那个断断续续加载的聊天框。
屏幕灰白,消息发不出,也收不到。
他们之间,依旧零对话、零交集。
可两颗心,早已跨越千里风雨,紧紧拴在一起,同慌同念,同忧同惧。
温父靠在一旁休息,嗓音疲惫沙哑:“这雨太吓人了,希望今晚能稳住,别真的漫堤。”
温阮轻轻点头,嗓音极轻,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会稳住的。所有人,都会平安的。”
这句话,是说给父亲听,更是说给千里赶路的那个人听。
你一定要平安。
千万千万,平安抵达。
楼下街巷,深夜依旧有志愿者穿梭忙碌。
沈砚已经连续奋战二十多个小时,浑身湿透,嘴唇干裂,眼底布满血丝,体力早已透支。可他依旧咬牙坚持,帮最后一批留守老人搬运物资、登记信息、安抚情绪。
路过花店楼下,他习惯性抬头。
漆黑雨夜,二楼窗边那道身影依旧伫立。
他微微一叹,没有停留,转身冲进风雨。
他看得太清楚。
温阮眼底的慌乱不是怕天灾,是在牵挂远方某人。
她的心从来不在小城,不在安稳烟火,永远悬在那个北城而来、爱恨纠缠的人身上。
他彻底退场,彻底释然,心甘情愿做无关路人。
隔壁画廊一片安静。
陆时衍陪着许知微守在顶楼,备好应急物资,安静听雨待晴。副线安稳静谧,不扰主线半分深情拉扯。
时间一分一秒疯狂流逝,距离凌晨三点封路,越来越近。
高速路上,最后一小时。
雨势狂暴到极致,雨水几乎是垂直倾倒而下,路面完全被深水覆盖,车辆行驶如同行船。沿途不断有交警封路拦车,劝退所有夜行车辆,禁止继续入城。
整条千里路途,只剩厉烬言这一支车队,逆流疾驰,不肯回头。
助理看着导航倒计时,声音紧绷发颤:“厉总,还有二十分钟!我们能赶在封路前进城!”
厉烬言抬眼,沉沉望着前方被雨雾吞噬的入城关口,眼底翻涌着极致的迫切与滚烫。
快了。
马上就到她身边了。
熬过数月遥遥相望的隐忍,闯过千里九死一生的险途,穿过漫天倾覆的风雨。
他终于,快要抵达他的小姑娘身边。
夜色最沉,风雨最烈,封路倒计时最后几秒。
黑色车灯穿透茫茫雨雾,冲破最后一道关卡,在全城彻底封路的前一刻,成功驶入小城境内。
入城的瞬间,后方国道、省道、高速全线封锁的警示灯瞬间亮起。
整座小城,彻底与世隔绝。
而他,是封路前,最后一个逆行闯入的人。
厉烬言望着窗外彻底沦陷的雨城,心口重重一颤。
阮阮,我来了。
哪怕全世界断路、全城封城、天灾围城。
我还是跨越风雨,找到你了。
南北相隔的遥遥牵挂,到此终结。
数月隐忍克制的思念,彻底破封。
生死重逢,近在咫尺。
爱恨对峙,即将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