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路途,步步惊险。
离开北城地界后,越往南方深入,雨势越是狂暴。原本还算平稳的高速路段,彻底被倾盆暴雨笼罩,天色暗得如同深夜,远处山体隐在白茫茫的雨雾里,视线受限,前路模糊不清。
狂风横扫高速公路,车身在风雨中微微晃动,雨刮器疯狂摆动,却始终刮不尽挡风玻璃上湍急的水流。沿途随处可见限速警示牌、暴雨避险提示,不少车辆停靠在应急车道避险,不敢继续前行。
唯独厉烬言的黑色车队,一路疾驰,不肯停歇半分。
刚驶入跨省盘山路段,头顶山体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小心!”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语气紧绷。
刹那间,山坡碎石混着泥浆顺着雨势轰然滚落,大量泥石直冲路面,轰然砸在车头前方数米处。碎石飞溅,尘土混着雨水漫天扬起,原本平整的路面瞬间被泥石堆积封堵。
险之又险的急刹,让全车人身体剧烈前倾。
随行安保脸色发白,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只差短短几秒,整车就会被落石砸中,车毁人亡。
助理心跳狂跳,立刻开口劝阻:“厉总,前方山体滑坡,路段彻底堵死,太危险了!我们先就近下高速,找服务区避险,等雨势减小、道路疏通再走!”
全车所有人都在劝他停下。
这条路已经彻底超出危险范畴,是在拿性命赶路。
可后座的厉烬言,脸色沉静到近乎冰冷,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刻入骨髓的焦灼与执着。
他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风雨,嗓音沉得发哑:“绕路。”
简单两个字,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他没时间等雨停,没时间等通路。
小城那边水势暴涨,老街岌岌可危,温阮还被困在积水围困的小楼里,日日心惊、夜夜难安。他多耽搁一分钟,她就多一分危险。
哪怕前路塌方断路、山洪阻路、险象环生,他也绝不会回头。
助理深知他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无人能改,只能立刻重新规划路线,选择狭窄的乡间省道绕行。
乡间小路泥泞湿滑,两侧就是湍急的河道和陡坡,路面狭窄难行,一边是山体,一边是深水,稍有不慎就是车毁人亡。
整车气氛压抑到极致。
所有人都在畏惧这场天灾,唯独厉烬言,心里只有一个执念——到她身边去。
路途再险,险不过她孤身被困的惶恐。
风雨再大,大不过他数月以来的愧疚与牵挂。
车厢摇晃颠簸,厉烬言拿出手机,反复刷新小城的实时监控。
屏幕里,老街积水已经漫上多数民居二楼窗台,不少住户已经被迫撤离,拖着行李蹚着深水往安置点转移。街巷水流湍急,杂物漂浮,整片老街彻底沦为泽国,满目狼藉。
他目光死死锁定那间熟悉的花店小楼。
二楼窗边,隐约能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漫天雨幕。
隔着千里屏幕,隔着滔天风雨,隔着遥遥山河。
可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温阮。
她就那样安静站在风雨尽头,单薄、倔强、隐忍,一个人扛下所有惶恐与不安。
厉烬言指尖紧紧贴着屏幕,指节用力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
阮阮,再等等我。
一定要平安,再等等我。
我拼尽所有,跨越风雨险途,马上就到。
与此同时,南方小城。
温阮整整一下午都立在二楼窗边,未曾挪动半步。
窗外雨势没有一丝减弱,反而越来越凶,狂风卷着雨柱狠狠砸落,轰鸣不止。河道水位持续暴涨,浑浊的洪水滚滚涌动,裹挟着树枝、杂物、破损家具,顺着河道湍急奔涌,声势骇人。
耳边全程是风雨呼啸、水声轰鸣、居民匆忙转移的呼喊声。
整座小城,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唯有她,心底的慌乱之外,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牵挂。
她不知道他走到了哪里,不知道路上是否平安,不知道这般凶险的暴雨山路,他能不能顺利通行。
心底密密麻麻的担忧,压得她喘不过气。
明明该恨他、怨他、疏离他。
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为他牵动情绪,不要再为他心慌忐忑。
可一旦知晓他正在逆行奔赴,所有的倔强和冰冷,瞬间土崩瓦解。
她怕了。
怕山路塌方,怕暴雨翻车,怕天灾无情,怕他不顾一切奔赴而来,最后落得一身伤痕。
爱恨彻底乱了分寸。
爱他,所以盼他归来。
恨他,所以别扭疏离。
心疼他,所以怕他身陷险境。
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堵在胸口,让她眼眶一次次发热发酸。
手机依旧安静,匿名聊天框没有任何消息。
他大概是在路上,无暇回复,无暇报平安。
越是无声,越是凶险。
温阮抬手抵在窗边,望着白茫茫的雨雾,心底默默祈祷。
千万不要出事,千万要平安。
哪怕你不来,哪怕我们从此遥遥相望、再不相见。
我也只求你,一路平安,岁岁安稳。
这是她心底最诚实、最柔软的期盼。
楼下街巷,救援转移工作从未停歇。
沈砚浑身湿透,雨靴灌满泥水,连续奋战数十小时,早已疲惫不堪。他挨家挨户确认留守人员,协助老人小孩转移,尽职尽责做好社区志愿工作。
路过花店楼下时,他习惯性抬头望向二楼窗口。
看见温阮安然伫立的身影,他轻轻颔首,随即立刻转身投入风雨之中。无停留、无询问、无多余关心。
他始终清醒,始终克制,始终摆正路人身份,从不介入她的心事,从不窥探她的爱恨。
隔壁画廊,陆时衍早已帮许知微将所有珍贵画作、物料转移至顶楼最高处,门窗加固完毕,水电妥善处理。两人安静待在阁楼,静待雨势消退,日常平淡安稳,全程不抢主线半分情绪。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白昼转瞬褪去,昏暗笼罩整座水城。
北城奔赴而来的路上,天色彻底漆黑。
车队终于走完凶险的盘山险路,驶出塌方路段,重新踏上主干道。全车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人人身心俱疲,唯独厉烬言眼底的执念,愈发深重。
距离小城,越来越近。
千里险途,闯过一关又一关。
塌方、落石、暴雨、断路,所有艰难险阻,都挡不住他奔赴她的脚步。
助理低声汇报:“厉总,再行驶五个小时,我们就能抵达小城外围关口,目前关口暂时未封,是最后的入城通道。”
厉烬言望着前方漆黑的前路,声音坚定沉稳。
“全速前进。”
夜色深沉,风雨未歇。
南北两地,两人遥遥相望,心心相念。
她在漫天洪水里,为他忧心祈祷,爱恨两难。
他在千里险途中,为她披风斩雨,义无反顾。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滔天风雨,隔着未消隔阂。
可彼此的牵挂,早已穿透距离,穿透风雨,牢牢系住彼此。
距离那场生死重逢,越来越近。
距离所有隐忍爱恨的爆发,只剩最后短短光阴。
风雨终会落幕,故人终将相逢。
他踏遍万水千山,只为奔赴一场迟来的救赎与深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