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雨,彻底失去了分寸。
昼夜不停的倾盆暴雨,把整座城池泡在无尽的潮湿里。天色终日昏暗,没有片刻放晴的迹象,狂风裹挟着雨柱横扫街巷,打在墙面、玻璃、铁皮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老街仿佛被隔绝在了一片苍茫水幕之中。
河道水位已经逼近堤顶。
镇里直接拉响橙色防汛预警,街道喇叭循环播放紧急通知,要求所有临河居民立刻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低洼路段彻底瘫痪,积水最深的地方已经没过成年人的膝盖,水流湍急,浑浊汹涌,裹挟着泥沙杂物肆意横冲直撞。
老街往日的烟火热闹彻底消亡,只剩下风雨呼啸、人心惶惶。
温阮守在花店二楼,一整天心绪不宁。
一楼早已完全积水,幸好提前层层加固、垫高物资,店内设备和花艺样品没有受损。她和父亲缩在二楼狭小的空间里,断电断断续续,手机信号时强时弱,外界消息忽明忽暗,让人莫名心生恐慌。
越是这种被困、封闭、前路未知的时刻,人的心就越是脆弱。
温阮靠在窗边,听着窗外滔天风雨,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闪过厉烬言的模样。
从前她最怕打雷暴雨。
每一次恶劣天气,他无论多忙、多晚,都会第一时间赶回别墅。他不善温柔,不会甜言蜜语,却会默默把她圈在怀里,替她捂住耳朵,用最沉默的方式,帮她挡尽所有惶恐。
那时候的安全感,是他给的。
后来的绝望、心寒、遍体鳞伤,也是他给的。
爱恨交织在心底死死纠缠,让她心口又闷又酸,难受得喘不过气。
她明明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冷下心、断念想、不回头、不心软。
可在天灾将至、风雨压身的这一刻,她心底所有伪装的坚硬,都在悄悄裂开缝隙。
她忍不住去想。
他现在在北城,是不是也一夜未眠?
是不是也盯着小城的实况,焦灼难安?
是不是依旧像这些日子一样,拼尽所有,在千里之外默默护着她?
手机屏幕微弱亮起,匿名合作方再次发来消息,依旧克制、温柔、不敢逾矩。
【刚刚收到消息,老街部分区域即将停水停电。我已安排第三方,将足量饮用水、压缩干粮、应急手电、防水物资送到店门口。只是备用,不强求你使用,只求你和伯父不缺物资、平安撑过汛期。】
温阮看着这段话,指尖微微发颤。
他永远比她更早预判危险,比她更细致周全。
停水停电、物资紧缺、道路封堵,全镇居民都在慌乱抢货,唯独她不用争抢。
因为有人隔着千里,提前替她把所有退路、所有保障、所有应急所需,一一备好。
她咬着唇,眼底泛起一层湿热。
明明该狠下心拒绝,明明该划清界限,明明该无视他所有的好。
可在这种孤立无援、风雨滔天的绝境前夕,她真的做不到铁石心肠。
她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敲出一句极短的话。
【不必这么费心。】
依旧疏离,依旧客气,依旧带着刻意的冷漠。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语气,早已没有之前的强硬和抗拒,只剩下无可奈何的别扭。
北城顶层办公室。
厉烬言看着屏幕里那四个字,紧绷数日的心,忽然轻轻一松。
她没有拉黑他。
没有强硬拒绝物资。
没有彻底斩断所有联系。
这就是松动。
是他隐忍守候这么久,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的、属于她的退让和心软。
助理站在一旁,低声汇报最新路况:“厉总,南北高速部分路段出现积水、滑坡隐患,部分入口开始限流,再过两天大概率会全面封路。小城内部多条支路彻底封堵,救援车辆已经很难进入老街核心区。”
厉烬言眼底瞬间覆上沉色。
封路。
意味着再过几日,他就算想奔赴她身边,也再也没有通路。
他等得起,雨势等不起,天灾等不起。
“物资全部静默送达,不露面、不打扰。”厉烬言沉声吩咐,“所有应急救援车队,在小城城外全程待命,随时准备突进老街。”
“是。”
“集团所有事务全权移交副总。”厉烬言抬眼,目光决绝,“我随时动身南下。”
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忍了数月、守了数月、遥遥相望了数月。
所有的克制、隐忍、退后,都是为了护她安稳。
如今安稳将破、风雨压顶,他再也做不到端坐北城、隔岸观火。
哪怕前路暴雨封山、路断水阻、险象环生,他也要逆行奔赴。
助理看着总裁眼底孤注一掷的偏执,低声应下,立刻着手安排所有出行安保与应急部署。
办公室偌大空旷,灯火清冷。
厉烬言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南方沉沉的夜空,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阮阮。
我以前身不由己,一次次伤你。
这一次风雨来临,我无人可阻、无枷锁可困,我只为你而来。
小城这边,物资送达速度极快。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轻微的放置声响,有人将整整几箱应急物资整齐堆放在花店台阶最高处,全程无声,放下即走,没有敲门、没有打扰、不留一丝痕迹。
温阮站在二楼窗边,静静看着楼下整齐的物资箱。
饮用水、干粮、防水布、手电、备用电池、急救包,甚至还有两床加厚防水保暖毯。
细致到极致,周全到极致。
全是他无声的偏爱。
温父看着楼下满满当当的物资,由衷感慨:“这位合作方真是太贴心了,雪中送炭,太难得了。”
温阮轻轻垂眸,喉间酸涩发紧,说不出话。
贴心。
是啊,他如今体贴、周全、温柔、隐忍,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这份好,来得太晚,也太沉重。
她欠他守护,他欠她年少。
他们之间,早就纠缠不清,爱恨难分。
窗外狂风更烈,雨势暴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老街彻底被大水围困的雏形已然显现。
沈砚依旧奔波在社区防汛一线,满身雨水、疲惫不堪,却依旧有条不紊帮居民避险转移。路过花店片区时,他只是快速扫了一眼,确认店铺安稳,便立刻投入救援工作,全程零停留、零关心、零越界。
他彻底沦为无关路人,衬托着南北两地那对遥遥相念、爱恨纠缠的主CP。
隔壁画廊,陆时衍帮许知微固定好顶楼画作,确认全屋安全后,安静道别。副线淡淡收尾,温柔静谧,不抢分毫主线压迫感。
天色彻底暗沉,像是坠入无边黑夜。
温阮坐在窗边,手机亮着和匿名账号的聊天界面。
对话框安静寂静,谁也没有再发消息。
他不再多言打扰,尊重她的所有别扭和疏离。
她不再强硬拒绝,默认了他所有无声的守护。
两人隔着千里大水、漫天风雨。
他在北城整装待发,蓄势奔赴,赌命也要护她周全。
她在小城满心纷乱,爱恨拉扯,嘴上倔强,心里早已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