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雨势狂暴到了极致。
小城早已分不清白天黑夜,漫天雨幕压垮了所有光亮,整座老街浸泡在浑浊水汽里,风声嘶吼如啸,雨声轰鸣如雷,河道浪涛拍岸的声响彻夜不休,听得人心神震颤。
全镇大面积停水,片区供电时断时续,路灯全数熄灭,街巷陷入一片漆黑死寂。唯有偶尔划破乌云的闪电,短暂照亮汹涌上涨的积水,透着末日将至的压抑与惶恐。
花店二楼,安静得只剩窗外风雨呼啸。
温阮点着应急手电,微弱暖光堪堪照亮一方小角落。温父连日紧绷心神,疲惫不堪,早早在里屋沉沉睡去。
整间屋子,只剩她一人清醒。
连日拉扯、日夜忐忑、爱恨反复的情绪,在寂静深夜彻底翻涌上来,压得她心口发闷,喘不过气。
她搬了张小椅子坐在窗边,隔着被雨水打花的玻璃,望向漆黑空旷的街巷。
手里的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时有时无,聊天界面依旧停留在白天最后的对话。
他没有再发来消息。
没有追问、没有劝哄、没有多余关心,只是默默送来了所有物资,默默守着她的安危,默默退到暗处,小心翼翼迁就她所有的疏离与倔强。
越是这样,温阮心里越是难受。
若是他强势、偏执、咄咄逼人,她反倒可以理直气壮地抗拒、冷漠、怨恨。
可他如今太过温柔,太过克制,太过卑微。
把所有愧疚、所有弥补、所有迟来的深爱,全部藏在暗处,不打扰、不逼迫、只守护。
让她连恨,都恨得不踏实。
手电光线微弱摇晃,映得她眼底酸涩层层叠叠。
夜深人静,人最诚实。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来没有一刻真正放下厉烬言。
白日里的疏离、冷淡、划清界限、刻意强硬,全是伪装。
伪装给旁人看,伪装给命运看,伪装给那个亏欠她的人看。
她想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安稳度日,想证明没有他,她照样过得很好,想证明当年的伤痛早已结痂愈合。
可只有深夜独处,风雨肆虐之时,她才敢直面真心——
她心里空着的那一块,从来只为厉烬言而留。无人替代,无人填充,从未转移。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狂风狠狠撞在墙体上,整栋小楼微微震颤。
温阮下意识攥紧指尖,心底猛地一颤。
她从小怕雷雨、怕黑暗、怕狂风骤雨的未知惶恐。
以前在北城,每一次恶劣雨夜,厉烬言无论多忙都会赶回别墅。他素来清冷寡言,不懂温柔话术,却永远记得她所有软肋。
打雷时,他会伸手捂住她的耳朵。
下雨失眠时,他会静静陪在床边。
她蜷缩害怕时,他会牢牢将她圈在怀里,替她隔绝世间所有风雨寒凉。
那些深夜相拥而眠的温柔,那些无声细致的偏爱,那些无人知晓的宠溺,真实、滚烫、刻骨铭心。
后来一切都变了。
家族压力、旁人挑拨、陈年误会、人情枷锁。
他开始冷漠、疏离、句句带刺、步步后退。
把所有温柔收回,把所有寒凉尽数留给她。
爱与伤,温柔与冷漠,救赎与推开,死死纠缠在她心底,拧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她想念曾经的他,又痛恨后来的他。
感念如今的守护,又无法原谅过往的伤害。
爱恨两难,进退皆痛。
不知不觉,困意席卷而来,疲惫至极的她,靠着窗边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又是北城别墅的雨夜。
年轻的男人穿着黑色家居服,身形挺拔清冷,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替她掖好被角。雨声沙沙,一室温暖,他眼底是独独给她的柔软宠溺,低声安抚她的不安。
【别怕,我在。】
简简单单四个字,温柔得让人心头发烫。
梦里岁月安稳,无误会、无争吵、无家族牵绊、无渐行渐远。
他们好好相爱,好好相守,夜夜相拥,岁岁平安。
可下一秒,画面骤然撕裂。
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漠然的眉眼。
他站在光影暗处,语气冷淡决绝,字字伤人。
【温阮,我们到此为止。】
心口骤然剧痛,像是被狠狠撕裂。
温阮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鼻尖酸涩发胀,眼底瞬间氤氲出一层湿热水汽。
手电依旧亮着,窗外依旧风雨滔天。
美梦破碎,现实刺骨。
梦里有多温柔,醒来就有多难过。
她抬手轻轻按住发烫的眼眶,心底酸涩泛滥成灾。
原来这么久过去了,她依旧放不下旧梦,放不下故人,放不下那段爱恨交织的过往。
千里之外,北城。
凌晨两点,厉氏办公室依旧灯火长明。
所有集团工作彻底交割完毕,所有后续事务全部托付稳妥,所有行程、安保、应急车辆、救援物资全部整装待命。
他彻底空闲下来。
再也没有工作牵绊,再也没有家族束缚,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拦住他奔赴温阮的脚步。
助理站在一旁,低声汇报最终出行方案。
“厉总,目前高速仅剩最后一条通道开放,预计四十八小时内会全面封路。我们已规划最快南下路线,全程安保护航,应急救援设备、防汛物资、救生装备全部随车配齐。随时可以出发。”
厉烬言颔首,目光坚定决绝。
“明早天亮,准时动身。”
拖延至此,已是极限。
再等,路彻底封死。
再等,天灾彻底失控。
再等,他连奔赴赎罪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
数月隐忍、遥遥相望、暗中守护、克制思念。
从今天起,全部作废。
他不再做远远观望的旁观者,不再做暗处无声的守护者。
风雨将至,危局已成,他必须亲自站到她身边。
哪怕她恨他、怨他、冷他、拒他。
哪怕重逢只有冷眼和对峙。
哪怕前路凶险万分、暴雨断路、危机四伏。
他也要去。
助理退下后,偌大办公室只剩他一人。
厉烬言点开手机里保存的零星照片。
全是路人视角、日常抓拍,是温阮在小城开花店、扫落叶、抬头看天的模样。
一张张翻过,眼底满是偏执深重的温柔与愧疚。
他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
“阮阮,再等我最后一次。”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以前身不由己,辜负你、推开你、亏欠你。
往后风雨山河,我替你闯,替你扛,替你挡尽所有天灾人祸。
夜色最深,风雨最烈。
南北两城,两个失眠之人。
她困于旧梦,爱恨拉扯,嘴硬心软,夜夜念他。
他定于奔赴,卸下所有,赌命赎罪,只为她来。
距离洪水全面爆发、生死重逢,只剩最后短短时日。
所有平静假象即将撕碎,所有隐忍克制即将破土,所有堆积数月的爱恨、思念、愧疚、牵挂,终将在那场滔天风雨里,直面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