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
接连十余天的持续降水,彻底磨平了小城往日的温柔烟火。天空终日是浑浊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狂风卷着暴雨一遍遍冲刷老街,整条街巷潮湿得发腻,空气里满是泥土与积水混杂的腥气。
临河河道的水位肉眼可见地疯涨,浑浊的黄水裹挟着树枝、碎石湍急流淌,拍击河岸的声响日夜不停。镇里的防汛预警从蓝色上调至黄色,社区广播循环播报避险通知,街坊邻里再也不敢心存侥幸,家家户户都忙着囤物资、堵门窗、搬挪低处物件,整条老街被紧绷压抑的氛围彻底笼罩。
温阮的花店早已全面停工。
一楼彻底封闭,所有花材、设备、设计物料全部转移至二楼高处,门口层层叠叠码满沙袋,死死挡住不断渗进店内的积水。往日热闹的小店彻底沉寂,只剩窗外风雨呼啸的声响,日复一日,无休无止。
温父看着窗外汹涌的雨势,眉头始终紧锁,语气满是担忧。
“这雨再下下去,老街肯定保不住,河道马上就要漫堤了。”
“我知道。”温阮站在二楼阳台,望着被雨水模糊的街巷,语气平静,“我们东西都搬好了,随时能应对突发情况。”
她看似镇定,心底却早已乱了分寸。
不是怕天灾,是怕这场席卷全城的风雨,会彻底打破她死守许久的平静,逼她再次直面那个被她藏在爱恨里的人。
手机安静了大半个上午,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自从昨天她刻意冷淡回复、划清合作与私交的界限后,对面的匿名账号便再无动静。
温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心口莫名发闷。
她要的就是这种距离。
是她亲手推开他多余的关心,是她刻意摆出疏离的态度,是她死死守住底线,不肯接受他迟来的温柔。
可当真的彻底没了他的消息,没了他小心翼翼的问候,心底那股空落落的酸涩,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她恨他从前的冷漠决绝,怨他当年的身不由己最终都变成刺向她的利刃。
可她也清楚,如今北城那个人,早已倾尽所能,默默为她铺好所有后路。
线上的退让、宽松的工期、无条件的兜底、提前排查的隐患、暗中筹备的物资,他什么都替她想到了,唯独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到她身边。
温阮垂眸,眼底覆上一层复杂的情绪。
嘴硬是真的,疏离是装的,可心底的牵挂和松动,也是千真万确的。
北城,厉氏顶层办公室。
厉烬言静静看着空白的聊天界面,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助理站在一旁,低声汇报最新的小城实况:“厉总,小城多条主干道积水严重,排水系统近乎瘫痪,部分老旧小巷已经半淹,居民已经开始分批囤积干粮和饮用水。我们提前空投的应急物资已经抵达小城外围,随时可以配送至老街。”
“先不动。”厉烬言声音低沉沙哑,眼底满是隐忍,“她性子倔强,越主动,她越抗拒。”
他太懂温阮。
她骄傲、独立、从不肯欠人情,哪怕身处险境,也不会放下身段接受旁人的庇护。昨日她那句刻意疏离的回复,已然明确了态度——生意归生意,不许他越界关心,不许他插手她的生活。
他不敢再贸然打扰,不敢再强行示好。
只能忍着满心的焦灼,隔着千里风雨,默默守着她的安危。
“继续实时监测水位、雨情、老街动态。”厉烬言抬眼,眼底是化不开的凝重,“一旦水位突破临界线,不用报备,立刻输送物资、启动应急救援预案。”
“是。”
助理应声退下,办公室再次陷入死寂。
连日的焦虑和失眠,让厉烬言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他早已清空所有工作,移交所有集团事务,随时可以动身奔赴小城。
可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不会让她反感、不会让她抵触、不得不接纳他出现的时机。
他不怕暴雨艰险,不怕路途迢迢,不怕天灾无情。
他唯独怕自己的突然奔赴,只会换来她更深的恨意和更冷的疏离。
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小城的实时监控,雨幕滔天,街巷朦胧,他目光死死锁定老街那间小小的花店,一瞬不瞬。
那是他亏欠一生、牵挂一生、执念一生的人。
他已经错过太多时光,再也不敢草率半步。
午后,小城雨势陡然加剧,狂风呼啸着撞向窗户,玻璃震颤作响,密集的雨点如同倾盆倾泻,砸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老街低洼处彻底积水成河,部分临街一楼商铺已经完全进水,居民蹚着浑浊的积水匆忙转移物资,街巷间满是慌乱的脚步声和叮嘱声。
沈砚全程扎根社区防汛工作,穿着厚重雨衣,帮老人转移物资、登记住户情况、疏导低洼居民避险。数次路过花店街口,他只远远确认二楼安然无恙,便立刻转身奔赴下一处点位,无停留、无问候、无多余关注。
他始终保持最得体的邻里分寸,知晓温阮心有所属,从不越雷池半步,彻底零暧昧、零纠缠,心甘情愿做无关紧要的路人。
隔壁画廊,陆时衍陪着许知微加固画室门窗,将所有珍藏画作、颜料尽数搬至顶楼。简单两句叮嘱,安静平和,副线剧情浅淡点缀,全程不抢主线分毫张力。
天色越来越暗,明明是午后,却昏暗如同深夜。
温父看着越来越凶险的雨势,忍不住开口:“之前那个合作方真的靠谱,这段时间一直体谅我们,从没催过工期,还默默帮我们兜底,真是难得的好人。”
温阮闻言,心头轻轻一颤。
好人。
是啊,他如今做得无可挑剔,温柔、周全、隐忍、深情,把所有能给的偏爱和守护,全部悄悄送到她面前。
可这份迟来的好,抵不过当年的千般伤害。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只是合作而已,公事公办,不用感念。”
嘴上说得冷淡,心里却早已翻涌成潮。
她拿起手机,最终还是忍不住,主动敲出一行字。
【雨情严峻,物料损耗无需贵方兜底,我自行承担。订单剩余工作,我会尽力按时交付。】
依旧客气,依旧疏离,依旧划清界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她的妥协。
她不愿白白受他恩惠,不愿欠他分毫,哪怕身处险境,也要守住自己最后的体面和倔强。
消息发送几秒,对面几乎秒回。
【无需勉强自己,安全第一。我不求你按时交付,只求你平安。】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说辞,没有强行关怀,卑微、隐忍、小心翼翼。
温阮盯着屏幕,眼眶莫名一热。
他永远这样。
懂得退让,懂得克制,懂得照顾她所有的骄傲和情绪,把所有的焦虑和煎熬,全部自己扛。
恨意还在,隔阂还在,可心底那道坚硬的壁垒,正在日复一日的默默守护里,一点点松动、瓦解。
南北千里,风雨同频。
他在北城彻夜焦灼,步步隐忍,静待奔赴时机。
她在小城风雨围困,嘴硬心软,爱恨反复拉扯。
没有见面,没有对话,没有交集。
可无形的牵绊早已越千山、渡万水,牢牢缠绕着彼此。
平静的拉扯快要走到尽头,温柔的铺垫尽数落地。
滔天洪水蓄势待发,生死重逢步步逼近。
所有隐忍的思念、积压的愧疚、未消的恨意,都将在不久后的风雨滔天里,彻底爆发、无处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