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起波澜

连绵的大雨依旧没有停歇。

整整一夜的狂风暴雨过后，清晨的天色依旧是一片暗沉的灰，厚重的云层压在小城上空，仿佛随时都会倾倒下新一轮的雨水。老街路面上积着厚厚的污水，落叶、树枝被水流推着缓缓向前，临河那一侧的河水已经涨得很高，浑浊的浪头一下一下拍打着河岸，发出沉闷的声响，看得人心头发紧。

温阮一早便上到二楼查看情况。

花店一楼地面已经渗进来少量积水，好在之前提前用沙袋堵住了门缝，水位没有继续往里面蔓延。她将一楼剩下的花材全部搬到二楼的储物间，设计稿、画稿小心装进防水袋，一件件妥善安置。忙完这一切之后，她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温父的身体经不起长时间劳累，只在一旁帮她递东西，看着外面汹涌的河水，眉头紧锁。

“这雨再不停，老街怕是撑不住。”

“我知道。”温阮轻声应着，目光望向窗外湿漉漉的街巷，“我们东西尽量往高处放，做好准备。”

经过这几日的雨水冲刷，小镇的生活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街边不少小店提早关门，菜市场的物资开始紧张，饮用水、压缩干粮、防水胶带这类防汛物资，越来越难买到。社区广播每隔一段时间便响起一次，反复提醒低洼地带的居民随时做好撤离的准备。

沈砚全天泡在社区的防汛志愿工作里，穿着雨衣，跟着工作人员挨家挨户走访登记。路过花店门口的时候，他隔着雨帘朝二楼阳台上的温阮看了一眼，抬手轻轻示意。温阮同样点头回应，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个人之间始终保持着邻里之间恰当的距离，没有多余的交集，更没有半分暧昧。

隔壁画廊，陆时衍一大早就过来帮忙许知微转移画作。

“一楼不能再放东西了，全部搬到二楼，一旦进水，多年的心血就毁了。”

“我明白，今天一早就开始收拾了。”

两人简短交谈过后便埋头忙碌，副线的故事淡淡的一笔掠过，不打扰主线的情绪流动。

上午九点多，手机弹出匿名合作方发来的消息。

【近日小城天气恶劣，交付时间可以延后，不用赶工，优先保障自身安全。如果花店一楼进水，花艺物料损失全部由我方承担，你不必有压力。】

一行文字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字里行间藏着难以掩饰的关切。

温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明明对方从头到尾没有暴露身份，一直用第三方客服的账号和她沟通，可她心里无比清楚，屏幕那一头真正做主的人，就是远在北城的厉烬言。

这么长时间，他一直用这种匿名的方式，小心翼翼靠近她的生活。给她订单，给她收入，替她承担风险，如今暴雨围城，最先惦记她安危的人也是他。

心底有一处地方，不受控制地轻轻松动了一下。

可下一秒，从前那些刺骨的冷漠与伤害，又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

那些被冷眼相待的日子，那些无人撑腰的委屈，那些独自熬过的无数个深夜，全部真实地发生过。迟来的温柔和守护，可以让她动容，却不足以抹平过去那一道道伤疤。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没有顺着对方的关心示弱，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刻意拉开距离的疏离，敲下一行文字。

【多谢贵方体谅，我这边会尽量按时完成设计。小店有自保能力，不必为我额外费心。】

一句话，客气，冷淡，划清了边界。

潜台词很直白：生意归生意，你不必借着合作的名义过度关心我的安危。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千里之外的北城办公室里。

厉烬言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回复，指尖微微收紧。

隔着冰冷的文字，他仿佛能够看见温阮那张淡漠倔强的脸。她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刻意拒绝他超出合作范围之外的好意。这么久过去了，心底那道隔阂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爱意还在，恨意也还在。

站在一旁的助理低声开口：“温小姐好像在刻意回避您这边的关心。要不要安排人悄悄再送一批救生物资过去？”

厉烬言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先不要。”

他太了解温阮的性子。她骨子里骄傲又要强，越是强行给予，她越是抗拒。现在贸然送去太多东西，只会让她更加抵触。他不能逼她，只能一点点地等，一点点靠近。

“通知对接客服回复她。”厉烬言声音低沉，“一切以她的意愿为先，不强行打扰。订单只是合作，不会给她造成任何负担。只是汛期危险，希望她平安。”

客服按照吩咐，将这段话发送过去。

温阮看完消息之后，没有再继续回复，直接锁屏，将手机放到一边。

她坐在二楼窗边的椅子上，望着外面连绵不断的大雨，心绪纷乱。

不得不承认，厉烬言这一次的退让，让她心里掀起不小的波澜。他不再强势逼迫，不再自作主张替她安排一切，而是开始顾及她的感受，尊重她的边界。

可尊重来得太晚。

当年她最需要他站在自己身前的时候，他选择了推开。如今她已经一个人在小城站稳脚跟，安稳生活，他才隔着千里，小心翼翼送来迟来的温柔。

爱与恨在心底来回拉扯，反复纠缠。

她怀念从前那些深夜相拥的温存，却永远忘不掉被他冷漠推开时，心口那种撕裂一般的疼痛。

她不知道这样遥遥对峙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雨水不停，水位一天比一天高，危险一天比一天近。

北城的厉烬言已经开始慢慢放下手中堆积的工作，将集团的事务逐一安排托付给副手。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一旦小城的险情突破临界值，他会立刻动身，不顾一切奔赴那座被风雨围困的小城。

他不想再只隔着屏幕、隔着千里山河，担忧她的安危。

温阮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

窗外狂风呼啸，雨势滂沱，整个小城被一片潮湿阴冷的水雾笼罩。她隐隐有一种预感，这场无休止的大雨，迟早会彻底打破她和厉烬言之间，这一段隔着千山万水、遥遥相望的平静。

爱恨未消，隔阂仍在。

可风雨已经快要来到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