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夜幕落得沉,不像小城那般温柔松弛。
高楼林立的市中心,车流川流不息,霓虹铺了整座城市的繁华,却衬得厉家老宅格外肃穆压抑。
老宅坐落在僻静的别墅区深处,古色古香,院墙高耸,规矩森严。
从厉烬言接手厉氏集团开始,他回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这里承载着他从小到大所有身不由己的束缚,所谓家族情义、长辈期许、救命恩情,层层叠叠捆了他二十多年,喘不过气。
晚上七点,黑色宾利稳稳停在老宅门口。
管家早早候在门前,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却也带着几分凝重。
“少爷,老爷子在正厅等您很久了。”
厉烬言淡淡颔首,推门下车。
一身黑色正装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周身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不用想也知道,今晚这场传唤,避无可避。
踏进正厅,屋内灯火明亮,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厉老爷子坐在主位上,年过七旬,头发花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威严,气场压得满室窒息。
厉家几位旁系长辈、二叔厉明成,全都坐在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进门的厉烬言身上。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厉二叔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敲打:“烬言,你最近做事,越来越不顾及家族脸面了。苏念还在狱中复审,你步步紧逼,赶尽杀绝,传出去外人怎么看我们厉家?”
厉烬言抬眼,神色冷淡:“我只讲道理,不讲脸面。”
“道理?”厉明成嗤笑一声,“当年苏家父母拼死救下老爷子,这份救命之恩,是实打实摆在这儿的!没有苏家,就没有今天的厉家。如今苏家落难,你不报恩就算了,反倒步步施压,你这是忘本。”
又是这套说辞。
从小到大,无论对错,只要牵扯苏念,所有人只会拿一句“苏家救命之恩”压他。
二十年如一日,从未变过。
厉烬言心底只剩无尽的疲惫与厌烦。
从前他年幼,只能顺从,只能妥协,只能逼着自己包容苏念的所有小动作、小算计,甚至默认她挤走身边所有人。
也正是这份妥协,让他错信假象,伤了温阮整整五年。
如今真相大白,他不可能再退让半步。
“救命之恩,我认。”厉烬言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清晰,“但恩情,不是纵容作恶的免死金牌。苏家父母的恩情,我厉家多年早已加倍偿还。苏念屡次害人、蓄意构陷、网暴滋事、干扰司法,是她自己不知悔改,与人无尤。”
“你——”厉二叔被他堵得语塞。
老爷子抬手,压住了旁边人的争执,目光沉沉看向厉烬言。
“烬言,我问你。”老人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威严,“你执意护着那个温阮,真的要为了一个外人,彻底和苏家撕破脸,和整个家族作对?”
“她不是外人。”厉烬言毫不犹豫开口。
哪怕她现在不愿见他、远离他、彻底推开他,在他心里,也从来不是无关紧要的外人。
是他亏欠一生、必须倾尽余生弥补的人。
“糊涂!”老爷子重重拍了一下桌案,怒气彻底上来,“一个普通出身的女孩子,值得你赌上厉家口碑、赌上你的前途?你以前稳重冷静,自从遇上她,愈发冲动任性!”
“以前是我糊涂。”
厉烬言坦然承认,眼底带着沉沉的悔意。
“以前是我被恩情捆绑,被假象蒙蔽,识人不清,伤了该珍惜的人。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错第二次。”
他字字铿锵,态度决绝。
“苏念的案子,公事公办。谁求情都没用。她造成的伤害,必须承担后果。谁也不能拿陈年旧恩,绑架我的底线。”
整个正厅瞬间死寂。
所有长辈都愣住了。
从小到大温顺听话、隐忍克制的厉烬言,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公然反抗老爷子,反抗整个家族的规矩。
二叔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得意的暗笑。
他巴不得厉烬言和老爷子彻底闹翻,巴不得他得罪所有家族长辈,这样他才有机会撼动厉烬言在集团的地位。
老爷子气得胸口起伏,脸色铁青。
“好、好得很。”
老人连说三个好,满眼失望。
“翅膀硬了,不听管教了。你执意如此,日后迟早为这个女人,毁了整个厉家!”
厉烬言没有辩驳。
多说无益。
观念不同,立场不同,争执只会浪费时间。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底线,护住温阮,不再让任何人、任何所谓的家族情义,再伤她分毫。
“若无别的事,我先走了。”
厉烬言微微颔首,转身就走,背影挺拔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走出老宅大门,压抑窒息的氛围终于褪去。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微凉的夜色,却吹不散他心底积压多年的郁气。
这么多年。
他守着家族道义,守着所谓恩情,步步忍让,最后换来一身亏欠、满心遗憾。
从今往后,他只为自己的心活。
手机震动,是陆时衍发来的一条消息。
【老宅挨训了?】
寥寥几字,看穿一切。
也就只有陆时衍,永远看得最通透,也永远不会用这些所谓道义绑架他。
厉烬言回了两个字:【无妨。】
陆时衍很快回复:【别憋屈,不值得。家族那帮老东西,一辈子活在旧人情里,拎不清。】
他从不掺和厉烬言的家族事、感情事,只在他难熬的时候,说句实在话。
与此同时,南方小城。
夜色温柔,晚风微凉。
温阮吃过晚饭,陪着温父在小区楼下慢慢散步消食。
白天巷口那些细碎的议论,已经淡了大半。
网上的风波也莫名安静下来,那些刺眼的抹黑言论、带节奏的帖子,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温阮隐约有察觉。
这两天网络格外干净,干净得不正常。
她不傻,心里隐隐猜到几分。
除了那个人,没人有这么大的能力,悄无声息抹平所有风波。
可她不想深究,也不想感谢。
恩情归恩情,伤害归伤害。
他后来做再多,也抹不去从前那五年的窒息与委屈。
“风波好像过去了。”温父慢悠悠走着,轻声感慨,“也算清净了。”
“嗯。”温阮轻轻应声,眉眼清淡,“过去了就好了。”
“以后好好过日子。”温父侧头看她,语气温柔,“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安安稳稳。”
“我知道。”
父女两人慢慢走着,夜色温柔,岁月安然。
不远处的老街画廊门口,灯光暖亮。
许知微收拾好画具,锁好店门,正准备回家。
晚风掀起她的长发,温柔又安静。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太晚了,我送你。”
陆时衍站在路灯下,身形挺拔,褪去了白日的慵懒,多了几分认真。
他依旧戾气未散,眼神深邃,却唯独看向她的时候,干净温柔。
许知微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他。
巷口路灯暖黄,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冲淡了他满身冷意。
她犹豫了两秒,轻轻点头:“好,谢谢你。”
她不害怕他。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她早就清楚。
旁人畏惧的恶与冷,从来都不会落在她身上。
陆时衍看着她温顺柔软的样子,心底那片常年荒芜的地方,又软了几分。
夜色漫漫,老街安静。
北城风起云涌,家族拉扯不休,恩怨未止。
而小城晚风温柔,有人承压独行,有人安稳度日,有人正在慢慢被温柔治愈。
两个天地,两种人生。
却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早已被命运紧紧缠绕,再也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