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风很慢,流言传得却很快。
不过短短一夜功夫,那些被刻意翻出来、拼接伪造的旧料,几乎传遍了附近几条街巷。这里的人日子安稳平淡,没什么新鲜事可聊,一旦出点风波,闲言碎语就会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温阮的花店,成了这两天巷口最容易被议论的地方。
上午九点多,本该是店里最热闹的时段,今天却格外冷清。
偶尔有路人路过,脚步都会下意识放缓,目光往店里探两眼,紧接着压低声音和身边同伴嘀咕几句,随后匆匆走开,没人进店买花。
温阮没太在意,手里安安静静打理着新进的玫瑰。
她的脚踝恢复得差不多了,走路已经完全不痛,只是心里那点疲惫感,迟迟散不去。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非议。
从前在北城,铺天盖地的谩骂她都熬过来了,如今只是街坊几句细碎议论,根本伤不到她分毫。
只是她不在意,不代表身边的人也无感。
温父提着一小袋新鲜水果从街口回来,刚走近花店,就撞见两个坐在石凳上唠嗑的阿姨,话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就是这家店吧?网上吵得可凶了。”
“看着安安静静一个姑娘,没想到以前那些事儿这么乱。”
“真真假假咱不清楚,不过能闹到坐牢、翻案的地步,肯定也不是省油的灯。”
温父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进店里,把袋子轻轻放在柜台边,看着自家女儿低头修剪花枝、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气。
“别剪了,歇会儿。”
温阮手上动作一停,抬头看向他,轻声问:“怎么了?”
“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你就一点都不往心里去?”温父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明明不是你的错,凭什么要你被人指指点点?”
温阮放下剪刀,抬手轻轻理了理手边的包装纸,淡淡笑了一下:“嘴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的。越解释,反而越说不清。”
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就看透了。
网络上的跟风,路人的偏见,从来都不讲道理。你越是急于辩解,别人越觉得你心虚,倒不如安安稳稳做好自己的事,时间久了,风声自然会散。
“可爸看着难受。”温父看着她平静的眉眼,心里堵得慌,“你好不容易逃离那些糟心事,安安稳稳过几天日子,偏偏总有人不肯放过你。”
“没事的。”温阮安慰般拍了拍他的手背,“都是暂时的,过几天就好了。”
她语气轻缓,神色坦然,真的半点没放在心上。
可这份从容,落在温父眼里,只觉得更心疼。
他知道,不是她不难过,是她早就习惯了自己扛。
父女两人在店里低声说着话,氛围安静又温和,哪怕外面流言四起,小小的花店里,依旧是安稳的烟火气。
不远处的画廊,却是完全不受打扰的温柔光景。
许知微一如既往守着自己的小天地。
她不爱刷网络,也从不关注外界的纷争,每天的生活就是画画、打理店面、喂喂路过的流浪猫,简单又充实。
隔壁花店的风波,她隐约听到几句街坊闲聊,却从不多打听、不多揣测。
不熟的人事是非,她向来不参与、不评判。
陆时衍依旧每天准时过来。
这几天他彻底留在了小城,没有回北城,也没有过问厉烬言那边的任何风波。兄弟归兄弟,私事归私事,他从不掺和厉烬言的恩怨,只守着自己眼前的一点温柔。
他依旧不主动搭话,不刻意靠近,每天只是把车停在巷口树荫下,安静看着店里的女孩。
今天天气微热,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微微发燥。1
温阮心态真的好棒啊
许知微收拾完画具,起身端着两杯凉白开走了出来。
她目光轻轻扫过巷口,落在树下那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身上。
连续这么多天,他每天都在这里安安静静待很久,不吵不闹,不打扰任何人。换做别人,或许会觉得奇怪、会害怕,可许知微心底只有说不出的安稳。
她能看得出来,他看着冷、气场强,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却从没有半分恶意。
许知微走到他面前,轻轻递出一杯水。
“天气有点热,喝点水吧。”
女孩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像风拂过湖面,温柔得恰到好处。
陆时衍整个人微微一僵。
他这辈子被人讨好、畏惧、奉承无数次,却从来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心慌又酸涩。
所有人见了他,都是避让、敬畏、小心翼翼。
唯独她,坦荡、温柔、不带半点偏见。
他抬眼看向她,深邃的眼底难得染上一丝细碎的温柔,语气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低沉克制:“不用麻烦。”
“不麻烦。”许知微浅浅弯唇,笑得干净又真诚,“你每天都在这里待这么久,天热容易燥,喝口水没事的。”
她不追问他是谁,不疑惑他为什么天天守在这里,不猜测他的目的。
只是单纯、善意的关心。
陆时衍伸手,指尖轻轻接过玻璃杯。
杯壁带着微凉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熨平了他半生的戾气与荒芜。
“谢谢。”他低声道。
这两个字,是他极少说出口的温柔。
许知微摇摇头:“不用客气。”
她说完,也没有多留,很自然地转身走回画廊,继续打理自己的事情,分寸感恰到好处,不刻意拉近,也不刻意疏远。
看着女孩纤细温柔的背影,陆时衍握着水杯的手指缓缓收紧。
阳光落在他侧脸,冲淡了他眼底常年的阴鸷冷戾。
他这辈子见惯了人心险恶、刻意接近、假意温柔,唯独许知微的善意,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他站在树下,慢慢喝了一口水。
凉白开无味,却甜得入心。
巷口人来人往,细碎的议论还在断断续续飘过来,全是关于温阮的是非风波。
陆时衍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性冷硬,从不在意陌生人的流言,也懒得评判谁对谁错。
只是看着隔壁花店安安静静、独自扛下所有非议的身影,再对比眼前永远干净温柔、不染是非的许知微,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庆幸。
庆幸他阴差阳错来到这座小城,遇见了属于他的这束光。
他不需要参与纷争,不需要搅入恩怨。
他只需要守着他的安稳,护着他的温柔。
风轻轻吹过巷口,带走燥热,也吹散了些许嘈杂的人言。
花店依旧安静,画廊依旧温柔。
世间风波不休,有人深陷泥泞反复拉扯,有人远离尘嚣自成安稳。
而黑暗半生的陆时衍,终于在这片温柔烟火里,找到了愿意让他一辈子收敛锋芒、俯首温柔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