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兴二年,三月十二。辰时。长安。甘露殿。
陆瑶瑶坐在案前翻着临安送来的奏折。她如今两头跑,临安的折子由碧桃每日整理成简要,隔日通过朱门递到长安来给她批阅。今日的折子不多,大多是例行的春耕进展和沿海布防回报,她逐一批了“准”字,搁下朱笔时发现案角压着一封没见过的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太后亲启”。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赵昺的字。
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开头写着“太后娘娘亲启”,正文歪歪斜斜地写满了大半页——
“太后,朕今日背完了《孟子》最后一卷。文先生说朕背得一字不差。朕想告诉世民公,可世民公在长安。朕让安平替朕带话,安平说‘你自己写信嘛’。朕就写了。这是朕第一次自己写信,从前都是内侍代笔。写得不好,太后不要笑话朕。”
陆瑶瑶看到这里笑了一声。她继续往下读。
“朝堂上近日有些吵。陈宜中说什么‘太后久居长安,朝政恐有疏漏’,还说什么‘世民公非我大宋臣子,不宜预政’。朕听了很生气,在朝会上说‘世民公教朕读折子的时候,陈相公还在家里写折子骂人呢’。陈宜中脸都白了。张将军偷偷给朕竖了个大拇指。文先生后来跟朕说,话虽解气,但往后朝会上说话要更稳些。朕记住了。”
她翻到第二页。
“太后,朕前日做了个梦。梦见朕一个人坐在崇政殿里,殿好大,好空,一个人都没有。朕叫太后,没人应。朕叫世民公,也没人应。朕醒了以后有些怕。后来朕把安平叫来,让她在朕的榻上睡了一晚。安平睡相好差,把被子全踢到地上了。可朕不觉得冷了。”
陆瑶瑶的手指停在这一段上,轻轻按了按纸面。赵昺才七岁。六岁登基,七岁背完《孟子》,七岁在朝会上替她挡陈宜中的话,七岁做噩梦不敢跟人说,只能叫妹妹来陪睡。她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
“太后,朕什么时候能再去长安?朕想世民公了。朕还想看看那个小宝宝。安平说太后肚子好大了,朕摸过一回,里面动了一下,吓了朕一跳。朕跟安平说,等弟弟出生了,朕要教他读《孟子》。安平说她教他吃糖葫芦。朕觉得两样都要教。”
末尾歪歪斜斜地签了名——“赵昺”,旁边还画了一个圆圈,表示这是他的印。
陆瑶瑶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快六个月了,圆润的弧度把常服撑得满满的。里面那个小家伙正在缓缓动着,不疾不徐。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长安的春天已经深了,庭前的海棠谢尽了花,结了满枝青果。她推开窗,暖风裹着长安城里的烟火气涌进来,带着贞观书坊方向飘来的淡淡墨香。
她忽然想回临安看看。
午后。临安。崇政殿。
陆瑶瑶推开殿门时,赵昺正趴在御案上批折子。他如今七岁了,身量抽条了些,穿着明黄常服坐在御座上,脚还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荡。案上摊着三摞折子——左边户部的、中间兵部的、右边陈宜中的。他正拿着朱笔认认真真地在户部折子上画圈。
听见殿门响,他抬起头来,看清是陆瑶瑶,整个人像被弹起来似的从御座上跳下来,蹬蹬蹬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太后!你回来了!”
陆瑶瑶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伸手稳住身形,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信写得不错。就一个错字——‘疏漏’的‘疏’字多写了一横。”
赵昺从她怀里仰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太后看了朕的信?”
“看了。写得很好。就是下次不用在末尾画圆圈,那是内侍代笔时盖印用的。你自己写的信,签个名就好。”
赵昺嘿嘿笑了,拉着她的手往御案边走,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太后你看,朕今日批了二十份折子!张将军说泉州那边新造的战船下水了,朕批了‘准’。户部说要给河滩地的囚犯加冬衣,朕也批了‘准’。陈宜中那份朕没批,朕放在最后,等文先生回来一起看。”
陆瑶瑶被他按在御座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她看了看案上那三摞折子,确实分得整整齐齐。她随手翻了翻户部那摞,朱批的“准”字写得端端正正,虽然笔力还稚嫩,但每一笔都用了力。
“文先生呢?”她问。
“去泉州了。张将军来信说新船要试航,文先生去盯着。”赵昺爬回御座上坐好,晃着两条够不着地的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太后,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
“还有几个月。”
“那朕能不能去长安看他?”
“等他大一点,抱回来给你看。”
赵昺用力点头,又忽然压低声音说:“太后,朕跟你说个事。陈宜中前日又递了折子,说朕该纳妃了。”
陆瑶瑶挑了挑眉:“你才七岁。”
“朕跟他说了。朕说‘朕才七岁,陈相公你七岁就纳妃了吗’。陈宜中胡子都气歪了。”赵昺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赶紧补充,“文先生教朕的,说拒绝的话要讲得有礼有节。朕觉得朕讲得挺有礼的。”
陆瑶瑶忍着笑,伸手把御案上那份陈宜中的折子拿过来翻了翻。折子里的话确实老调重弹——“太后久居长安,朝政恐有疏漏,宜择近臣辅政”“世民公非我大宋臣子,不宜预政”。她看完搁回去,没有说话。
赵昺在旁边安静了片刻,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问:“太后,陈宜中说的是真的吗?世民公真的不能管大宋的事?”
陆瑶瑶低头看着他。七岁的小皇帝仰着脸等她回答,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她想了想,伸手把他从御座上抱下来放在膝上——赵昺如今重了不少,但还抱得动。
“世民公不是大宋的臣子。”她慢慢说,“但他教了你读折子、批折子,教了你分辨哪些折子该看哪些不用看。他做的事,比很多大宋的臣子都多。至于名分——”
她顿了一下,伸手把赵昺额前那缕碎发拢到耳后:“你将来会明白,有些人不需要名分,也会帮你的。”
赵昺靠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袖口的衣料,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朕给他封个官。朕封他做……做‘客卿’!不是大宋的官,但可以管大宋的事!”
陆瑶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低头在赵昺额上轻轻敲了一下:“客卿这个名分,你世民公在贞观年间用过,是给外国人用的。你倒是会捡现成的。”
赵昺揉了揉额头,也跟着笑起来。他笑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可那笑声清亮亮的,在空荡荡的崇政殿里回荡着,把殿角的灰尘都震得轻轻落了几分。
入夜。慈宁宫。
陆瑶瑶把赵昺的信带回了长安。李世民坐在甘露殿的灯下读完那封信,沉默了片刻。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赵昺写做噩梦那一段时,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七岁的孩子,”他搁下信纸,“朝堂上替朕挡话,背地里做噩梦不敢跟人说。他比你写的那些书里的孩子都懂事。”
陆瑶瑶靠在他肩上,把他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肚子上。里面那个小家伙立刻顶了一下,力道不小。李世民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下的位置,嘴角弯了弯。
“今日赵昺跟我说,”陆瑶瑶闭着眼,声音有些懒,“要封你做‘客卿’。”
“客卿?”他挑了挑眉。
“嗯。不是大宋的官,但可以管大宋的事。他七岁就会编官名了。”
李世民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叠在她隆起的腹部。掌心底下那个小家伙又动了,像是伸了个懒腰。他想了一会儿,忽然说:“客卿也好。朕在临安本来就是个客。”
她睁开眼看他,他垂着眼望着她腹部,烛火映在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紧了些。
窗外,长安城的春夜安静而温暖。庭前的桃树结了满枝青果,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灵泉空间深处,那两片桃林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桃,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把枝条都压弯了。
那颗被露珠映着的青桃又长大了一圈,桃尖上凝着的露珠更圆更亮了。它旁边的枝头上,不知何时又冒出了新的花苞。小小的,粉白色的,在夜风里轻轻颤着。
春天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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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平行时空】
(光幕浮现。画面从长安甘露殿陆瑶瑶拆开赵昺的信开始——歪歪扭扭的字迹、画着圆圈的署名;随后切到临安崇政殿赵昺扑进她怀里、两人在御案前说话、他坐在她膝上说要封“客卿”;最后切到甘露殿灯下李世民读信、两个人并肩靠在一起。最后一帧定格在灵泉空间里新冒出的那颗小花苞。)
新还珠时空的御花园里,小燕子看完了整段,眼圈有点红:“七岁的孩子,做了噩梦不敢跟人说,只能叫妹妹来陪睡。可他白天在朝堂上还替李世民说话。”
紫薇轻声道:“他信里说‘朕不觉得冷了’。安平踢被子,可他有人陪了。这个七岁的小皇帝,其实一直很孤单。”
晴儿望着光幕里赵昺坐在陆瑶瑶膝上说“封他做客卿”的画面,声音柔了下来:“他七岁就会编官名了。客卿——不是大宋的官,但可以管大宋的事。这孩子长大了。”
永琪缓缓说:“从去年秋天到现在,赵昺背完了《孟子》,学会了批折子,敢在朝堂上替李世民挡话。他在长。临安那边有人在长,长安那边也有人要长。”
叶罗丽仙境中,王默看着光幕最后那朵新冒出的小花苞,轻声说:“又有花苞了。她空间里的桃林一直在开。”
辛灵仙子凝望着那扇朱门两侧各自沉入夜色的两座城,声音悠远而安宁:“一个七岁的孩子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他做了噩梦,说他想念世民公,说他要封他做‘客卿’。这封信从临安走到长安,穿过一扇三百年的门,落在她手里。她把信带给李世民看。两个人看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覆在她肚子上。这世间最深的联结,从来不需要说太多。”
光幕缓缓暗去。最后一帧画面是那颗新冒出的花苞在灵泉空间的夜风里轻轻颤着,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粉色,像是刚刚开始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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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