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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十二月十九日(1)

连续杀人鬼青蛙男……

这一天,卫藤和义也很不高兴。

首先是那个年轻的小护士,态度太有失礼数。回收餐盘的时候,看到没吃完的饭菜,就不断地说那个营养价值如何如何、费用又如何如何,不停地说教。不过是个护士而已,感觉自己很了不起。当然要抗议了,于是掀翻了餐盘。见此,那个小姑娘的脸扭曲到极点,并瞪向自己,最后还唠唠叨叨发了一通牢骚。真是,世界上居然还有声音这么不堪的夜莺(英文nightingale,刚好与护士的美称“南丁格尔”的英文相同,因此在本文中有一语双关作用)。

医院食物的难吃程度,也让他很是不满。这家市立医疗中心名字气派,科室完备程度也与名字相符,脑外科、咽喉科、耳鼻科、胃肠科、心脏外科、泌尿科等,除了牙科之外可谓应有尽有,而在牙科方面,医院每半年左右就会邀请一位外面的医生来到医院,为病人们做统一的强制检查。如果检查出异常,则可以乘坐接送巴士外出就医。借此,卫藤自己也及早接受了虫牙的治疗。虽说每天都被各种检查排得满满当当,不停吃着各种药物,但对这里的设施并无不满,除了食物比便利店便当还不如以外。此处厨房大概没有食盐,喝的汤跟白水似的。鱼也烧得半生不熟,连饭都是陈米六成配麦子四成。对于对食物很挑剔的自己而言,这些简直跟狗粮没差别,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要被强迫吃下这些垃圾食品,自己可是卫藤和义。

不过最让他不能忍受的,还是自己的身体。糖尿病——让人无比厌烦的病,明明才四十五岁,怎么就被这种老年病缠上、折磨上了呢?

那天发生的事,至今仍记忆犹新。针对被告人有无责任能力的问题,展开激烈辩论的时候,腰部突然袭来剧痛,当场就倒在了法庭上。随后直接被送往医院,醒来时已经在病床上了。医生说,是过度偏食和饮酒诱发的疾病。卫藤听完说明也不意外,因为有太多符合这一论断的证据,视力下降和频繁的眩晕。不过一直莫名拒绝寻医问诊,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但是卫藤心里想,放纵的生活和无节制的饮食,并不是因为自己缺乏自我管理能力,一切的源头,都是工作太忙了。

卫藤自从成立事务所以后,主要工作集中在刑事案件上。即便在各自独立为营的律师界,等级制度依然不可避免。通过大量接手债务整理一类的民事诉讼赚取辛苦钱的律师,在业内是被蔑视的对象。能博得众人眼球并且获得可观薪酬的,还是通过处理世人所瞩目的刑事案件,以及与国家作战的赔偿请求案等而声名远扬的律师。谁有工夫跟借的钱都还不起的穷人打交道呢?事实上,卫藤忙起来,是从被媒体大幅报道的松户市少年犯罪案开始的。在大多数人都认为检察官一方有利的情况下,卫藤却完美地让被告博得了无罪判决的结果。自此,卫藤作为新锐人权派律师声名鹊起,一跃成为媒体的宠儿,委托自然也随之蜂拥而至。

归根究底,卫藤本来就目光独到,能够迅速判断胜负,在挑选案件方面十分周到。正因为对极有可能败诉的案子不屑一顾,他连战连捷,继而又获得了更多的委托。随着实绩的不断积累,工藤在同行中的评价也节节高升,不久便被任命为律师会的干事。在到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狐狸的律师界,卫藤这样年纪轻轻就当上干事的例子,可谓寥寥无几。不过,为了兼顾律师活动和律师会的正常运营,卫藤只能削减睡眠时间。饮食方面,则几乎都在各种客户主办的餐会吃,菜单上全是高蛋白、高热量的菜肴。

工作方面顺风顺水,健康方面却日益恶化,结果就导致了今日疾病缠身。对于眼光长远,甚至做好进军政界准备的卫藤而言,这个转折不亚于晴天霹雳。要只是单纯的过度劳累还好说,对手却是相当凶恶的糖尿病,远比自己至今在法庭上一路挑战过来的检察官和法官棘手得多。视力下降、动脉硬化,最后甚至会变得连行走都有困难,可怜的卫藤堕落成了依赖轮椅过活的人。卫藤受到的打击非常大,正所谓爬得越高就会摔得越疼。虽然客户和事务所的工作人员没有明说,但大家都已经默认,卫藤已经退出律师界了。

然而,律师这行只要没有被剥夺律师这个招牌和资格,只要人还活着,谁也不能让谁停业。因此,卫藤虽然嘴上骂着一

天天消瘦下去站不起来的双腿,心里却还描摹着自己重新站上法庭的样子。即便不仅是视力,记忆力也显著衰退;即便不仅下半身,手腕以下神经都开始麻痹,他也始终对现实视若无睹。

吃过六点钟的晚餐,卫藤便匆匆披了件外套,走出了医院。途中遇上了几个护士,她们也只是略带不满地看他几眼,并不加以阻止。其中也有好事者,故意让他听见似的说:“他都不害怕的吗?明明知道那家伙夜里会在城里出没。”不过卫藤从未放在心上。

室外空气果然还是很冷,但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虽然过着轮椅生活,但毕竟并非半身不遂,这种程度的寒气,对被医院里充足的暖气蒙上了一层雾的脑子而言,可以说是刚刚好的刺激。每天要是不接触三十分钟室外空气,愤懑就会不断在心里累积。一直呼吸着消毒药的气味,总感觉这个病会一直持续下去,永远也好不了,并为此感到不安。跟这份不安比起来,青蛙男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人们似乎正被按照五十音的顺序残忍杀害的恐怖所笼罩。按照规律,接下来的受害者轮到名字是“エ”开头的人了。因此,护士们说自己陷入了危险。最初来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护士始终神情凝重严肃,然而卫藤却付之一笑。因为不管下一个被杀的人是谁,反正不会是自己。要问为什么,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如今沦为了医院俘虏的自己,既不住在自家,也不在事务所。而且,一方面,医院不会把住院者信息外泄;另一方面,除了家人和事务所工作人员,以及医院相关人士以外,谁也不知道卫藤身在何处。天底下又有谁会去盯上一个不知身在何方的人呢?

尽管是轮椅,但因为卫藤使用的是电动式的,所以操作时并不需要手部用力。散步的路径,也就是从医院到河边的大路,很贴心地配备了自行车专用道,加上最近因为看不见的杀手带来的恐惧,天黑以后人们都不怎么出门,自行车道上也几乎没车,这使他行驶非常便利。

抵达河岸边的堤坝后,再原路返回医院,这便是卫藤日常的散步路线。前行了不一会儿,风向发生变化,转为顺风。卫藤从怀里掏出香烟,点上火。虽然他住的是单独的病房,但医院内部所有地方都禁止吸烟,这也是他强烈要求院长允许自己单独外出散步的原因之一,为了享受这不顾他人眼色的自在吸烟时光。

刚深吸第一口,他就注意到了身后逼近的脚步声。

踢踏踢踏。

踢踏踢踏。

还挺难得。就在他脑海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

突然,后脑勺受到剧烈冲击。

让他头都快断掉的猛击。

眼球几乎要脱离眼眶,呼吸和骨头破碎的声音一起停止,铁锈味在口腔和鼻腔中扩散开去。

卫藤的头不可抗地往前方垂下,又因为反作用力向后倒去。伸展到极限的咽喉,被不知什么东西缠住。

随后,绳子用力勒紧。

极强的力量,似要将他的脖子拧碎。面对这发生在眨眼之间的状况,卫藤痛觉都消失了,只感到喘不过气来。

意识急速失去。

或许是想勒得更紧,绳子又绕了一圈。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的手指碰到了他右边嘴唇。

条件反射般张开嘴,死命咬住那根手指。

勒绳子的力量松开了一下,转眼又继续勒紧,死死咬住的下巴失去了力气。

数秒之后——卫藤停止了呼吸,心脏也不再跳动。

不过,落在地上的烟草还点着火尚未熄灭。1

段评

这表情好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