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手川发自内心觉得自己不像是会这样做的人——他很是费解地追赶着胜雄的背影。想象中,自己应该是会做出更加客观的判断,行动时和嫌疑人以及案件相关人员保持距离的那种类型,但看上去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来到从护士那里打听来的鞋店,给胜雄买了一双新运动鞋。胜雄得知后,高兴得“哇”地大声喊起来。那声音实在太大,弄得古手川反而感到很惶恐。
(拜托你别那么高兴了——根本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啊。)
胜雄完全无视古手川的困惑,只顾着像个孩子般手舞足蹈。看到眼前的光景,古手川实在无法想象这个青年和过去那个杀害幼童的人是同一人。到底是因为人可以改变,还是因为人可以时而善良、时而邪恶呢?
一定是可以改变的吧——古手川选择相信是这样。他更愿意相信是这样,如果不是的话,那么小百合演奏的钢琴会失去意义,胜雄的努力会变成伪装。
在收银台等待结账的时候,胜雄也一直没停下来,时而抚摸鞋面,时而试试鞋底手感。可谓是喜笑颜开的样本,笑得像是一个独占全世界圣诞节的孩子。
站在柜台里的女性店员见此,也轻轻笑了出来,又慌忙道歉:
“啊......非、非常抱歉!我太、太失礼了!”
“没事儿,是我们不好。不好意思呀,在贵店吵吵闹闹的。”
“哪里哪里!不是那样的。那个......我只是太开心了。还是第一次见到买完东西以后这么开心的客人,真是太感谢了。”
说完,她又露出一个很开心的笑脸。这种时候,只需要还给对方一个笑容就好,但最近这些日子,古手川一直没法儿自然地笑出来。
“啊,请问之前穿过来的旧鞋子需要帮忙处理掉吗?”
差点就要自然地点头的瞬间,古手川的职业敏感又回来了。
“不用了,请给我吧,麻烦找个袋子装一下。”
保险起见,古手川打算拿去和留在公园里的鞋印进行一下对比。虽然可能是白费精力,但那也是个好消息,至少能为胜雄洗清嫌疑。
走出鞋店,胜雄来到古手川面前,看着他,依然保持着笑容对他说:
“谢、谢谢。”
这次轮到自己被视线定在原地不自在了,这个极其简单、纯粹的词语,势如破竹直击心脏,古手川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泛红。他试图掩饰害羞,只能假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胜雄住在泽井牙科病房旁边的员工宿舍,宿舍不像医院建筑本身那么豪华,只是一幢房龄十多年的小小公寓楼。员工们都还在加班,因此没有一个房间亮着灯。胜雄的房间位于二楼最左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讲,自己房间“什么,也,没有”,古手川便没有强求跟他进去,就地别过。
今天的事还是应该跟保护司报告一下比较好吧——古手川很是勉强地为自己找了个借口,朝相邻的佐合町走去。虽然去见才失去真人不久且刚结束葬礼的小百合,古手川多少有些缺乏底气,但他也清楚见不到人自己会更担心。
令他吃惊的是,才五天没来,佐合町竟有了一番大变化。分明才刚过七点,路上却几乎没了行人,为数不多的路人也满眼都是戒备。既没有天伦之乐的气息,也没有年末特有的忙碌气氛,有的只是因为惧怕狼的侵袭而小心翼翼的羊群的沉默。
这变化必定与真人的案件有关,对于将魔爪伸向了年仅七岁的小孩的青蛙男,这条街道的人们战栗不止、惧怕万分。
旋风卷起路旁的银杏落叶,叶子打着转向上飞舞。
城市毕竟是由人汇集而成,自形成起,城市和人们也就成了命运共同体。既会有歌颂春天的时节,也会有敬候死亡降临的片刻。打个不文雅的比方,如果城市出现财政崩溃,那么人会饿死;居民老龄化,则意味着城市的衰老。人死了,城市也会随之死去。人们被恐惧逼得走投无路几近疯狂,那么城市会跟着疯狂便也不足为奇。
有动家玄关挂着居丧期间的牌子,门灯亮着,意味着应该有人在家。不会久待,只稍微看一眼就走——古手川心里念叨着,按下了门铃。他盘算着等上几秒也没人应答的话,就直接回去。不过没过一会儿,门便开了。
“哪位......”
看到出现在眼前的小百合的脸,他心里难受极了。
比起葬礼那时脸更瘦了,眼睛也彻底失去了光彩,甚至无法从这张憔悴的脸上感受到生气。
“啊,古手川先生呀,辛苦了。”
小百合靠在门上,说着毫无抑扬顿挫的话,仿佛不靠什么撑着,马上就会倒在地上。
“有动小姐!您、您有好好吃饭吗?”
“抱歉,这副样子......什么也吃不下......”
在更近的距离,只见有动皮肤失去了光泽,肌理变得粗糙。古手川想起经常听到的“不贴妆”这个词,想必就是指这种状态吧。原来精神疲惫会夺走青春,她看上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请进,”小百合说着拉开了门,“大家都照顾着我的心情,让我一个人待着,不过一个人的时候更是情绪低落,你能过来真是太好了。”
面对敞开的门,古手川自然选择向里走去。
屋内当然开着灯,但却没能赶走从地板下渗透出来的,仿佛冷气一般的阴森之气。失去了主人的电视游戏、被折起来放在一边的儿童衣服、无人就座的餐桌椅子、相片架里真人的脸——仿佛某个地方空了一个洞似的丧失感真叫人心神难安,古手川不再去看那些东西。然而,那一天看到的,真人面对自己露出的羞怯微笑和柔柔的声音却无法抑制地苏醒过来。留在记忆里的声音、面容、纪念品,能让人追忆死者的一切,有时像是吞噬生者的毒物。
环顾四周,起居室一角有祭坛似的东西,上面摆着真人的照片和水果供品,但没看到骨灰盒和牌位之类的物品。大概是注意到这一点,小百合说道:
“我们家没有宗教信仰,所以既没有佛坛也没有神龛,骨灰也在葬礼当天下葬了。葬礼还真是可怕啊,眼看着各种东西,转眼间就被收拾干净,消失不见了。”
古手川沉默着点了点头。曾听别人说,遇到父母为孩子送葬的时候,操持仪式的公司会故意将葬礼进行得匆忙一些,不给丧主悲伤的时间。
“但这里不一样,有真人的味道。”
小百合叹息地说。
“家里到处都是孩子的味道,不管喷多少清香剂也去除不掉了。”
小百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换个地方吧。”
小百合拖着身子前行的方向不出所料。古手川跟上去,小百合果然打开了教室的门。以往每每进到那个房间,古手川总是不禁雀跃,充满期待,如今却只感受到空虚和冰冷。这个密封又宽敞的空间中,放着的只有钢琴,倒的确是个真人气息稀薄的地方。
小百合瘫倒似的坐到椅子上,盯着琴键看了许久,双手也只是垂着。古手川毫无办法,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
充满哀愁的沉默流淌在两个人之间。顶灯和聚光射灯的热量并未传到这里,原本应该温暖的白炽灯也只剩惨白。
“我真是个没用的妈妈......”
小百合终于开口了。
“唯一的儿子死了,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既不能抓住凶手,也帮不上警察的忙,甚至想不到能做点什么让孩子开心的事。一天到晚,只知道哭。真没想到我是这么无能为力。什么钢琴教师、什么保护司,顶着这些头衔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真是令人作呕。你知道吗?这四天以来,我唯一做的事,就是穿着丧服坐着而已。安排葬礼、去市政府递交死亡证明、埋葬的手续都是周围的人帮忙做的。真的什么也......什么也没能为他做。”
“这点上,大家都一样。不管是为逝者讨回公道,还是把凶手抓捕归案,都是我们的工作。死者亲属能参与协助调查的内容是很有限的。冒昧问一下,真人君的父亲来过吗?”
“我老公?啊,来过了。好像是从报纸和电视上知道的消息。哪怕是那样的人,毕竟还是爸爸啊。葬礼之后过来的,和我说了好些话......不过真奇怪,我完全想不起他说什么了,回过神来人已经不见了。正常,毕竟他也有了新家庭,肯定是不方便久留的。现在回头想想,要是那时候两个人能握手言和,多多少少能修复一下夫妻关系的话,真人应该会很开心吧。不过那也没能做到。”
小百合又静静地低下了头。看着她的样子,古手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像是远在天边。想要安抚她,却找不到可以表达心意的话语。
然而即便如此,也必须要表达。
“有动小姐,我并不这么想。”
必须要传达自己的想法。
“你并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抓住凶手是我们该做的,可说起来,我们也就只会这个而已。但有动小姐你作为母亲,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
小百合的视线缓缓落回琴键,悼念死者,抚慰死者灵魂。还有,为此演奏音乐,这是上天赋予她的才能。
小百合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搭上琴键。
“他呀,最喜欢肖邦这支曲子了。”
而后从指尖汩汩流淌出来的,是古手川也很熟悉的曲子。肖邦练习曲第3号E大调《离别曲》。这是一首被载入音乐教科书里的世界名曲,作曲家本人都说“我从未写过这么优美的旋律”。小百合压下原本强劲的击键方式,使得每一个音符都像是飘浮在空气中的微粒,这是一段正如作曲家自我夸赞的那样,无比美好的旋律。说这是那个总静静微笑着的真人喜欢的曲子,也就一点不意外了。不过,曲名却像是预见了真人如今的命运一般,让古手川很是心痛。
小百合的手指和曲子一样,在琴键上自如地滑行游走,清晰明快地弹奏出伴奏的部分。主旋律温柔而略显踟蹰,却又很具存在感,克制的指法紧紧抓住听者的灵魂不松开。真人害羞的笑脸和害怕的面孔交替浮现在哀切又温柔的旋律中,哀婉脆弱得似乎随时会断掉,轻柔的音符绵绵相连,仿佛在疗愈少年的灵魂。
忽然,曲调转为激越,呈现近乎疯狂的摧枯拉朽之势的旋律,相爱的人无奈的别离,在小百合原本就强劲的指法敲击下升起——
随后音乐戛然而止。
古手川像是从梦中苏醒过来一般睁开双眼,小百合伏倒在键盘上。
“有动小姐......”
“求求你,古手川先生,求你一定抓住凶手。”
小百合依然趴着,幽幽地说道。
“我终于明白,失去重要的人原来是这种滋味。简直就像......简直就像是在心的正中央,开了一个洞。无论弹多久的琴,音符都会从那个洞里漏出去,一点儿也留不下来。所以我不想告诉自己,失去真人是命运的恶作剧。不过我想,假如能够证明真人的死,是出自某双能接触到自己的手,是属于某个可以理解的对象的责任,或许这个洞孔能被稍微填起来一点点。所以求求你,请务必抓住凶手。”
说完这番话,小百合依然没有抬起头来。
古手川想伸手搭上她的肩膀表示抚慰,但胆小的手却扭扭捏捏始终没能做出动作。
然而随后见到那双肩开始颤抖起伏,古手川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只是小百合的颤抖却久久持续未曾停下来。
_
他的亢奋还没有平静下来。没有任何前兆就收获了新的宝贝——仍然散发着橡胶味道的新鞋子。那个男人最近总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但他似乎是老师的熟人。一开始对他莫名反感,但毕竟他送了自己这样的礼物,或许是伙伴也说不定。
他把鞋子整整齐齐在玄关摆好之后,转身朝放置着别的宝贝的地方走去。储物柜的下层角落,摆放着他无比珍爱的许多宝贝。
女人的衣服、内侧沾着血迹的垃圾袋,还有他常用的武器。三件都能够证明自己就是青蛙男,只是看看也觉得热血沸腾。
今天在诊所,大家也都在谈论着青蛙男的话题。无论是男是女,不管是小孩老人,没人能够无视他。下一个轮到“エ”了,到底,被选中的会是谁呢?
一想到那些人在不安中抖成筛子,他就欣喜若狂。掌握着其他人都无从得知的牺牲者信息一事,让他内心充满了优越感。选择的权力正是王的象征,先于他人知道什么也是王者的证明。
身为王者的他,无情地俯瞰聚集在宫殿广场上的可怜虫们,大声发号施令:下一个玩具就是你——光是想想这个场景,幸福感就包围了他。
风敲着玻璃窗,不停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这在他看来,也像是来自崇拜者们的掌声和喝彩。在这个只有他自己的昏暗狭小的王国里,他漫无止境地,沉醉在了这片喝彩中。3
章节内容太上头,还想看更多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