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十二月十九日（2）

正田町河岸边发生了火灾。接到附近居民报案的消防队员来到现场，只见熊熊火焰正烧着一个人。消防队连忙灭了火，然而等县警调查员赶到现场时，尸体三分之二以上已经炭化。

河岸边，煤油和尼龙材料燃烧的味道，以及肉烧焦的苦味混为一体，飘荡在空气里。黑暗之中，警方车辆的灯光映照出煤烟的形状。风虽然在吹，却丝毫不能吹散那份气味。古手川拿了手绢捂住鼻子，靠近尸体。因为显而易见，眼下只要正常呼吸上一口，立马就能吐出来。事实上灭掉火之后，的确有不少新消防队员猛烈地吐了一阵。

尸体被烧时，保持着坐在轮椅里的姿势。从头部炭化最为严重这一点来看，煤油应该是从头部浇下的。因此，跟全身其他地方相比，焦黑的头盖骨看上去小得不协调。轮椅的一部分仍呈现红色，冒着烟，散发着刺激的臭味。

“这可真是糟糕的现场，明天就该轮到我们了吧。”

渡濑也用手帕捂住口鼻说。

“明天的报纸上啊，就该搜查本部变火球了，你看。”

递过来的尼龙袋子里，装着用再熟悉不过的笔迹书写的纸条。

今天抓到的青蛙已经快死了，

不能动的玩具不好玩，

所以我把它烧啦。

着火的青蛙蹦蹦跳跳，

真是太好玩了。

青蛙烧起来的味道很好闻。

“烧成这样是因为发现晚了。像你看到的一样，河岸两边都有堤坝，遮住了视线，堤坝底下的住户看不到这里的情况。

报警的居民住在公寓五楼，但他一开始也只是以为有人在河边烧垃圾而已。”

古手川听完也不觉得意外。虽然是死角，毕竟不远处就有住户，任哪个有常识的人也不会想到，会有人在这种地方烧人。但，这名凶手迄今已经多次干出违反常识的事了。

字条和受害人的钱包一起，被放在尸体附近，还很细心地拿了块石头压着。根据钱包里的驾照，以及刻在轮椅上的医院名字等信息，受害人身份立刻被锁定。同市立医疗中心取得联系，对方表示正在寻找行踪不明的受害人，于是取证也即刻完成。匆匆忙忙赶来现场的主治医师根据燃烧后的部分特征，马上判断并做证受害人即卫藤和义本人。

“暂且不论大众印象，至少对我们还有检察官来说，这家伙可是个臭名昭著的律师。顶着什么人权派的名头，其实骨子里就是个被功名心和金钱欲套牢了的人。听说去年夏天紧急住进了医院，没想到竟然沦落到靠轮椅生活的地步了。”

“话说回来，一般也没人敢在这种时期、这个时间独自出来散步吧，还真是个大胆的人啊。”

“自己的所在地只有亲近的人和医院相关人士知道，所以不可能被盯上，听说他一直这么叫嚣来着。托最近个人信息保护法广为人知的福，外部问询不用说，只要当事人没有明确要求，病房甚至不会贴出名字牌。那么问题来了，青蛙男是怎么知道卫藤律师所在地的呢？最符合常识的答案是？”

“......医院相关人士，或者律师事务所中的某个人就是青蛙男。”

“所以需要马上列出所有相关者的名单，等名单列好，接下来就是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和背景资料的调查了。”

之所以从这不耐烦的口吻中听出一丝丝希望，是因为能够缩小嫌疑人范围。可以说比起前三起案件而言，这是巨大的进步。然而，古手川也隐隐意识到，这不过是十分微茫的希望罢了。

无论怎么想，那狡猾而细致的凶手也绝不可能是简简单单留下自己地址的人。尽管总是在有人居住的地方作案，选取的地点却又总是处于生活空间的死角。已经犯下三起案件，却几乎没有留下能够关联到自身的遗留品。凶手绝对留下破绽——

这句流传已久的话大多数时候都是正确的，但现在却只能让人觉得，丝毫不适用于本次事件。

“班长，打扰一下......”

验尸官走了过来。

“什么事？”

“您过来一下，有个东西想请您过目。”

跟着验尸官来到被烧焦尸体的正前方。只见尸体整个头颅被烧得焦黑，眼球也被烧没了，但牙齿还留着些白色的部分。

验尸官保持着职业冷静，伸手握住尸体上下颚，缓缓掰开。

“您看到了吗？上下牙齿缝隙里，夹着一块像是肉片的东西。因为在口腔内部，所以没被烧掉留了下来。”

目光聚焦在手电筒的光圈之中。夹在牙齿内部的残留物，的确像是吃剩的食物残渣，大小不过一挖耳勺的容积。

“马上跟医院的菜单进行一下对照。虽然应该没人会留着这么大的食物渣滓在牙缝里不管，但保险起见，还是要调查清楚。”

“您觉得是什么？”

“我觉得肯定是某种肉的一部分，被烧死之前咬下自己的皮肤或者肉也不是不可能。如果运气好的话......这也可能是凶手的肉，受害人把凶手身体的一部分咬了下来。”

“身体的一部分......”

“凶手在从背后勒死受害人的时候，先把绳子放到前面，然后在后方交叉，之后又在前方交叉绕一圈。这样一来，会碰到受害人嘴巴的部位，应该就是手指了。”

“班长，刚才您说搜查本部会变成火球来着？”

“嗯。说得难听一点，事发以来，我们一直遭受着各界指责，被来自各方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了，警备部又被撤走解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最后的下场，就是我们会跟尸体的遭遇一样，被烧成炭。不信等着看，明天各大报纸的晨报，一定会集中火力攻击本部，指责本部花了这么多时间，投入这么多人力，还是没能阻止第四起案件发生。这已经不是一两个干部换换人就能解决的问题了。正房已经着大火，一定会延烧到几个人，所以这次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卷进来。但，真正可怕的还不是这些。”

渡濑的声音降得更低了。

“人们陷入恐慌状态，警察要是迫于这种外界压力，一心急着解决事情的话，往往会抓错犯人造成冤案。这一点，有史以来各种见不得人的警方历史已经证明过了。无论如何，这种事都不准发生。冤案有三大坏处：会葬送无辜的人的一生，让真正的罪犯逍遥法外，让警方变得不可信任。比起冤案带来的这三大坏处，我宁可案件走入迷宫。比起让一个无辜的人身陷囹圄，我宁可放过一个杀人凶手。”

古手川心下一惊，不自觉地看了看周围。最后的言论，至少不适合从负责指挥调查的人口中说出来。不过还好，这里只有自己。

“我说，你小子什么感觉也没有吗？”

“感觉到......什么？”

“不知道怎么讲，就像是被人从头顶天空中监视着一样，不舒服的感觉。”

出于同感，古手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这次的凶手不单单是异常，而是非常可怕奸猾的人。可能有点夸张，但不光是犯罪行为本身，就连自己的行为给大众传媒和社会带来的影响，都在他的计算中，我一直有种强烈的感觉......不，也不是，应该说我总觉得，我们被他耍得团团转，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他安排好的，不只是我们，整个饭能市的所有人，都在被他操纵着......”

说到这里，渡濑突然摇了摇头。

“刚才的话，当我没说，是我妄想过度了。”

古手川再次沉默地点了点头。然而，并不是认同这番言论出于妄想。实际上，古手川也有相同的感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