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想要忘记的记忆,就越是不容易消散。
那是古手川才十岁时候的事。现在动不动就暴躁的古手川,当时也不过是个感受力丰富的普通少年。当时电视里正流行着时代进入平成后重拍的特制英雄影片,影片点燃了孩子们心中幼小的正义感,而且,他们会在脑海中和邪恶战斗,守护着世界的和平。
然而现实却完全不同。
那个孩子名叫顺一郎。怕生又温和的顺一郎,和古手川从一年级开始就同班,家住得也近,所以上课放学都一起走。
“和君是我的好朋友。”顺一郎无数次这样说过。
顺一郎升入三年级后,成了校园暴力的对象,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顺一郎被差使去买东西,书包文具被人藏起来,在女孩子们面前被脱下裤子,被抢走钱,被揍,被踢,被吐口水,甚至被威胁要求去偷他父母的钱,而古手川做了什么呢?
什么也没做。
无论暴力如何残忍,对受害人以外的孩子们而言,都不过是痛快的游戏。况且一旦对受害者抱有同情,自己也会成为被欺凌的对象,这是一个危险而又简单易懂的游戏。面对日复一日被轻蔑、被殴打的顺一郎,古手川只是保持着一定的、不远不近的距离。有时候,顺一郎的视线会朝向古手川,透露着求救的讯息,而古手川总是假装没发现,古手川不想被卷入欺凌战场,也不想就此断绝和顺一郎的关系。如今回头看,那是再明显不过的自欺欺人,完全是自己所憧憬的英雄的对立面,当时却一点儿不愿意去正视、承认。有时候,旁观者比加害者更为卑劣。不去面对自身的恶意和懒惰,甚至不能彻底沦为恶人,肮脏的胆小鬼——这便是少年古手川和也。
之后仍然同班的二人一起升入四年级。顺一郎遭受的暴力越来越严重,到了体育课换衣服时,可以瞥见被遮住的皮肤上布满伤痕,遭到胁迫去盗窃的父母财物金额也突破了数十万。
一直暗中观察的古手川清楚地知道一切。那一天,顺一郎被要求拿出二十万现金。对方威胁说,如果第二天拿不出来,就杀死他。面对这样的恐吓,即便是一直挂着微笑的顺一郎也再笑不出来,脸上失去了血色。
午休时,古手川碰巧刚好也在一旁。最终,一口饭都没吃趴在桌子上的顺一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站了起来。
他将一只手藏在口袋里。
古手川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悲怆的模样,所以不禁脱口而出,身为好朋友古手川觉得自己需要这样讲:
“小顺,还好吗?”
闻声,顺一郎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着他,他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好朋友正站在那里。古手川接着说了下去,言语间满是自以为是的给好朋友珍贵忠告的傲慢:
“忍一忍吧。还有两年就毕业了,只要不和那群家伙念同一所初中就好了。”
那时候的古手川,到底是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种话的呢?顺一郎看着他的眼睛写满了难以置信。
事情很严重,无法再忍耐,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然而,眼前这个自己认定的好朋友,却摆出这样的态度,置身事外袖手旁观。顺一郎一定是这样想的吧。
顺一郎突然拔出藏在口袋里的右手,一巴掌甩到了古手川脸上。
被扇巴掌——古手川下意识地举起右手遮挡,不过对方的手只是轻轻擦过了自己的皮肤。
“小顺?”
在古手川疑惑地发问的同时,手掌突然传来剧痛。不一会儿,一旁的女生尖叫起来,掌心刺痛的部分很快像烧起来了似的,张开手掌,只见两条笔直的划伤,正往外喷射大量的血。古手川赶忙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止血,但毫无作用,血沿着指缝洒向地板。
眼前的顺一郎宛如一座雕像,静止不动。垂下的右手的三只手指中间,夹着两片刀片。
“太过分了。”
他的脸上毫无生气。那是一张被所有人背叛,并且失去了最后一缕希望后写满绝望的脸。
“和君,你是最过分的。”
这句话穿透了古手川的胸膛。
随后,顺一郎从古手川身边擦身而过,跑出了教室。
再然后的事,古手川也不太记得起来了。他失去意识,再醒过来已经身处保健室,正接受着应急治疗。
听到顺一郎从学校楼顶跳下的消息,是在回到教室之后的事。顺一郎从四楼纵身跃下,落到沥青地面,头盖骨骨折、内脏破裂,没等被送往医院就死去了。
顺一郎手里的刀片是为谁准备的,最终也不得而知。因为看上去是冲动自杀,没有留下遗书一类的物品。
其实不是,遗书是有的,被深深刻在了自己掌心。
古手川请了三天假,一直窝在床上不住地颤抖,内心烦闷。人们看到他害怕和哭号的样子,都以为是出自失去了亲友的痛苦,并对此十分同情,但事实并非如此。那一天,凶器到底是为谁准备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顺一郎生前最后的感情对准了自己这一事实。古手川没有悼念缅怀亡友的意思,有的只是要吞噬掉他的负罪感和恐惧。出血被止住了,但两道平行的伤痕无法被填平,每一次看到那伤,顺一郎最后的模样都会涌上回忆。没有比这更有效的、对不忠诚的朋友进行复仇的手段了。
时间过去两个月后,班级终于恢复了平静,只有古手川不同。负罪感日渐强烈,内心和电视荧幕里的英雄重叠的正义感不断审判着他。伪善者、背叛者、胆小鬼——这些蔑称悉数成了自己的称号。
古手川苦苦追寻着,能将盘踞在自己内心的脓去除的方法,竭尽全力想出来的办法,便是借复仇之名,把当时参与欺凌的学生一个个喊到学校角落,对他们施加制裁。中间也遇到过报复袭击自己的,但这一行为的核心不是结果,而是行为本身。比起被殴打,想起顺一郎的恐怖更胜一筹。然而尽管给了那十二个男同学颜色看,古手川的心情却并没有好转,顺一郎的面容和声音也丝毫没有从他的记忆中褪去。
意外的是,对十二个欺凌施暴者的复仇,却带来了意料之外的结果。在旁人眼里,古手川的苦恼并不存在,但他毫不畏惧地挑战所有人的行动,俨然是为逝去的亲友复仇的侠义之举。不久之后,古手川的拳头也开始朝向别的班级参与欺凌的人。无关大义名分,一切只是出于如果不给自己找个敌人,那么自己就可能会受到伤害的恐惧和不安而已,但不知不觉间,他有了一个绰号:
专治不良的和也——
面对这个对当事人而言,仿佛是将背叛和忠诚、伪善和正义颠倒过来的绰号,古手川内心很是疑惑,但名字有着约束人的力量。他挑战的对手也不断延伸,扩大到了周围人看不惯的学生身上。由于原本会选择弱者进行欺凌的人大多数都挺能打,所以古手川“专治不良”的名声甚至传到了附近学校。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高中,古手川也有些理所当然地将戴上制服帽子当作了自己的梦想,不过这个目标更多是出于自然而然的进程。
虽然小百合说要给他开镇静剂,但古手川一开始就没有当真。尽管刚才见识了音乐疗法的效果,可自己本身又没生病,
所以古手川对于音乐能治愈自己持怀疑态度。他心想,光靠听听音乐就能得到缓解的话,那就不叫痛苦,只是单纯的疲劳罢了。
坐在钢琴前面的小百合,不仅是演奏者,同时也是治疗师。想到听众只有自己和坐在自己身边的真人二人,古手川不由得感到些许紧张。
“有什么想听的吗?”
“啊......没有。我不太了解这类音乐。”
“那正好。没有免疫和耐药性,效果就更值得期待了。”
“是要再弹一次先前的即兴曲吗?”
“你看上去不像是自闭症,所以应该选择现成的曲子更合适。嗯,似乎也不是缺乏感情,比起充满野性的斯特拉文斯基,还是贝多芬和瓦格纳这样细腻浓密的旋律更合适。那就选《第八钢琴奏鸣曲》吧。”
在小百合进行一次深呼吸后,房间里突然响起震撼力极强的声音。在如此近的距离聆听三角钢琴声,于古手川而言还是第一次,被仅仅一个音符震撼的体验,也是第一次。
强音和弱音相互交错,每一个音符之间,都存在着间隙,但长长的余韵,又顷刻将其填满,音符始终重叠、相连,孤独的情感涌上心头。正在这时,旋律突然开始流动,仿佛在追逐着什么,又或者是怀抱着热情的短调毫无目的地一路狂奔着快速流淌。惊愕与哀惜、热情与冷静、怜悯与嫌恶,以及爱情与憎恶——伴随着痛楚的强烈的感情涌动着,震撼着灵魂。
古手川听着音乐,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到的顺一郎的脸,以及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恐惧吞噬了悲伤,欺骗驱逐了真相。然而,不久之后,脆弱的心被坚毅的声响推入无边的黑暗,随着最后一个音符拖着尾巴远去,古手川无声地躺下了。
正在他因为冲击而失神落魄的时候,第二乐章开始了。这段旋律在哪里听过,伴随着熟悉且动人的旋律,古手川的心情慢慢融化开去。不曾有哪怕一秒中断、连绵不绝的歌声般的音乐,让古手川绷紧的神经得到舒缓。如此缓慢温柔的声音,却有着不逊于最初的音符的强韧之感,它紧紧抓住了古手川的心脏,久久不放。然而这绝不是令人不快的拘束,而是像母亲的拥抱一样温柔的训诫。无须祈求原谅,也能将自己的过错悉数包容的慈悲,能把愤怒和自我厌弃的情绪镇静下来的治愈之力——
第三乐章又是新的风格,开启了轻快的舞步回旋曲。音符跳着舞步,泼洒着欢乐,冲下陡峭的急坡,又在平缓的坡道起舞,令人眼花缭乱的变调不停重复。
随后,舞者的手在中途突然停下,曲子戛然而止。
最后的余韵拖着长长的尾巴消逝在空气中,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古手川依然没能动弹。先前沉重的心情全部不见了,他感到一种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似的但又令人愉快的疲惫。
这次之后,他再也不会怀疑音乐是否具有治愈的力量了。
“刚才的......能再告诉我一遍曲名吗?”
“贝多芬的《C小调第八钢琴奏鸣曲》,《悲怆》。”
“这曲子听起来可一点儿不悲怆呀。”
“因为作曲者本人其实是用法语Grande sonate Pathétique,也就是悲怆的大奏鸣曲来命名的。法语的Pathétique,其实是引起强烈情感之物的意思,和日语悲怆这个词的语感确实不太一致。”
看向墙上的时钟,古手川吓了一跳。演奏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分钟。沉浸在曲子里面,感觉时间过得很慢,事实上却已经过了这么久,这让他感到十分意外。他不禁想道:这是音乐的魔法。演奏它的小百合,不仅既是演奏者也是治疗师,同时还是魔法师。古手川有点不好意思,转头对真人说:“你的母亲,可真厉害!”
本想让真人吓一跳,真人却无比平静地回答他:“嗯。不过,我每天都听嘛,所以......”
真人一边说着,一边挂上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晃动着双腿。
“那么你感觉如何?”
“我以前太小看古典音乐了。”
“哦?那你之前认为古典音乐是什么样的?”
“就车子广告背景音乐那种......不好意思,我太无知了,这次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我要赶快去买刚才这曲子的CD。”
“让你满意了吗?”
“你是问演奏吗?还是说作为药物的效果?”
“我说过是要给你开药方的吧,病人先生?”
“那个的话,感觉我还需要持续来院观察才行。”
“哦?是说没起效的意思?”
“怎么会?实在太有效了。不过我好像又得了别的病。”
“可真是麻烦啊。”
说完,小百合调皮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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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沉迷,就是这个意思吧。
离开有动家后,古手川立刻冲进了市内大型CD商店,奔向平时总会快步略过的古典音乐专区,目标自然是贝多芬。不过他看了看架子,瞬间陷入了疑惑,标签都是按作曲家的名字阿拉伯字母进行分类的,那么那位大作曲家的名字,是B开头的,还是V开头的呢?话说回来,他全名叫什么来着?古手川脑子里只剩下中学音乐教室墙上装饰着的大蓬蓬头这一个印象,不过是压根儿没必要记住拼写和全名的历史上的伟人而已。
虽然商品不会长出腿溜走,但古手川赶紧叫来了店员,负责古典音乐专区的店员,是戴着当下难得一见的大边框眼镜的年轻女性。
“我想找贝多芬的《悲怆》。”
闻言,看样子肯定是来打工的学生的女孩依然挂着营业微笑,面不改色地指了指古手川眼前的一块区域。古手川再次陷入疑惑,女孩所指的,不是其中的一张,而是一片区域,那里全是收录了《悲怆》的CD。
仔细想想也是这个理,这首曲子已经问世两百年,被无数的人演奏过,会有这么多收录CD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对于选择摇滚和流行音乐时,每首曲子都会选择特定艺术家的古手川而言,这是非常新鲜的事。
于是他决定先选出五张《悲怆》CD进行试听。出乎他意料的是,每个版本给人的印象都不一样。其中和有动小百合的演奏最为相似的,是名为弗拉基米尔·达维多维奇·阿什肯纳齐的钢琴家的版本。二人的共同之处,在于强有力且快速的指法,而让他下定决心的是封面的照片——和小小的身体不协调的巨大的手,这让他想起小百合的样子。
古手川拿着收录了《悲怆》的《贝多芬三大钢琴奏鸣曲》来到收银台,发现竟然只要一千五百日元,颇为惊讶。这比没什么艺术价值的偶像歌手的专辑还要便宜很多,古手川一面觉得自己赚了,一面又有些愤慨于自己视若珍宝的物品竟然如此廉价,他再次感到困惑。2
这章看完还想接着往下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