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手川听到小百合嘴里说出青蛙男这个词,心跳停了一拍。这个专有名词已经家喻户晓,甚至渗透进普通市井主妇的生活中去了。
眉头紧皱的小百合看上去像是只保护孩子的母猫,这让平时完全没有反省过自身失败的古手川,也不得不为自己的笨嘴笨舌感到后悔。要是渡濑,肯定能更巧妙地问出东西来吧。
“不,不是的,绝对没有下定论的意思。这不过是走走过场的询问。”
“哪怕是走过场也太奇怪了。那两个被杀害的人和胜雄君哪里有什么关系吗?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女白领,另一个是七十二岁的老爷爷,和医院宿舍两点一线并且最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的他能有什么交集?”
“不是,所以我没说他是嫌疑人......怎么说,不是嫌疑人,甚至都不是排查对象......是这样,案发之后,本部接到了两千多条线索信息,不管是看上去多离谱的内容,我们都需要一件件查清楚。”
“这么说来,是有人跟你们讲凶手可能是胜雄君咯。”
面对无法作答的古手川,小百合打破僵局说道:“这......这大概也情有可原。我想那个通报的人应该也没什么恶意,况且戴有色眼镜看有前科的精神病患者的人,当然也是存在的。”
皱成V字的眉毛终于放了下来。
“通报的人肯定坚信自己在做善良市民理所应当要做的事吧。不过就因为这样,事情才更麻烦,没有比本人坚信出于善意的行为更难对付的了。全世界最难解决的矛盾,大概不是从恶意衍生出来的东西,而是善意和善意的背道而驰吧。你觉得呢?”
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古手川想起了这既视感的源头。
“我的上司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哦?想必那位上司一定是个心思缜密的人物了。”
比起心思缜密,狡猾这个词更贴切。
“这样您能理解配合了吗?”
“虽然我并不乐意。”
“有证据能证明,上个月二十七号和这个月四号的特定时间段,胜雄君在宿舍里吗?”
“他呀,毕竟是那样的状况,下了班不会和人交流,只是待在自己家里而已。不过虽说是宿舍,好像也没有管理员证明他人在不在那里......”
这和预想的一样,就是独居的人很难找到证据来证明深夜时段不在场,不过古手川并没有很失望。因为尽管没能接近凶手,但他有幸见到了有动小百合这位女性。
向小百合道谢致意正要走出她家时,突然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大叫“住手”!古手川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离房子数米远的地方,四个小男孩正在打架。
定睛一看,并不是打架,而是三个人围着一个孩子动手动脚,被围起来的少年双手抱头蜷缩着,一旁的三人则一边笑着一边不停动着腿。
看样子,是该可怕的警察登场了。
“喂!给我住手,小屁孩们。”
听到古手川中气十足的暴躁吼声,三人被吓得条件反射般缩起身子。见他们慢慢转头看过来,古手川挂上了一副更吓人的表情。
“不管是什么原因,一对多可算不上打架。”
古手川伸手拨开三人,打破包围,少年依然抱头蹲着。古手川担心他被伤到了重要部位,不安地把孩子拉起来,无视他微弱的抵抗,一把抓起衬衫一角,把他的衣服卷了上去。
少年因为羞耻,把头转到一边。
少年肋部及周边,有很大一片瘀伤,怎么看都不像是新的伤痕。这是很久以前就被反复施加暴力,至少持续数个月才能造成的痕迹,并且施暴者还专门选了完全可以被衣服遮挡的部分下手。
古手川听到自己内心自制力失控的声音。
“混蛋!”他大叫着,两只手臂圈住三人脖子,将他们勒着抬离了原地。
“是你们干的吗!竟然一群人包围反抗不了的人,是抢了钱还打人了吗?!说话!回答我!是不是你们这群混蛋干的!”
古手川逼近三个孩子的脸,在离他们鼻尖只有数厘米距离的地方,用仿佛要震碎他们耳膜的声音大声质问。三人面无血色,只是一味摇头。
“报上你们的名字,还有你们爹妈的名字。按照礼数,我先自报家门。我,埼玉县警古手川。当然,我会跟你们学校报告,也会喊你们家长来,不过可不光是学校,现如今的小混蛋都不怕学校了,所以我会给你们直接送到埼玉县警本部生活安全科。这孩子肚子就是物证,然后简易审判之后,就会把你们送进少管所。你们知道少管所吗?那儿呀,像你们这种脸蛋儿刚鼓起来的小少爷们,可是一个也没有。威胁、伤人、吸毒,还有杀人,年龄虽然未满二十,但干的事儿可都是纯粹的黑社会。怎么样,是不是很期待?”
三人脸全白了,痉挛发作般哭了起来。
“干吗在别人家门口吓唬小孩子呀!”
闻声猛然回头,只见小百合霸气十足地站在玄关口。古手川回过神来,松了手,被勒得悬空挂着的三人随即落到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顶着大花脸,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又搞砸了——古手川盯着自己的手,眼前掌心带着两道旧伤的手,陌生得像是别人的一样。
“可真不像个大人,对付小学生扯什么县警生活安全科、少管所,你也可真是敢讲,要是被家长告了看你怎么解释。”
“吓唬到这个地步,他们肯定不敢跟任何人讲的,半吊子的威胁才会告诉家长。那群小屁孩,就回去抱着枕头颤抖着入睡去吧。喂,小鬼。还好吗?”
少年再次看向他,一张看上去很无助的、让人很想去保护的脸。虽然没哭,但少年嘴唇紧紧闭着,拼死忍耐着。大大的双眼带着长长的睫毛,这一点仿佛少女模样,但眼睛也跟嘴唇一样,用尽力气压抑着就要溢出的感情。
“每天都被他们欺负吗?”
少年没有回答。
“我来教你一个对付那些家伙们的方法吧。一拳,只需要一拳就够了。用上全身的力量,瞄准鼻子根儿,狠狠给他们一拳。这样一来,他们就再不敢靠近你了,欺凌别人的家伙都跟流浪狗一样,你越是跑他们越是来劲地追。要直面他们,虽然可能自己也多多少少会受点伤,但最终他们会夹着尾巴哭着逃走的。”
“可是那样会流鼻血吧。”
“那有什么!鼻血这东西,只不过是血管太弱,动不动就破了而已,看上去像是大出血,其实根本不算什么伤。不过本人会吓得失去血色担惊受怕。”
“我说那边的暴力刑警先生,那孩子的手是用来弹钢琴的,可不是拿来打朋友鼻梁的,能不能请您别带坏我家小孩呀。”
“我、我家小孩?”
“没错。讲礼貌,跟初次见面的人要打招呼。”
“我叫有动真人。”
真人低头鞠了一躬,随后连忙从小百合身边钻进了屋。
分明刚才目睹了儿子被欺凌,小百合却只是目送他的背影,并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
“没关系吗?您儿子。”
“什么?”
“刚才那就是欺凌啊,肋部还受伤了,您都知道吗?”
“知道呀。自从他三年级换班交到的好朋友离开后,他就成了被欺凌的对象。要是一般的家长,估计已经怒不可遏,跑去吼欺负人的孩子的家长或者班主任了吧。可他是地区保护司的儿子,要是发脾气就是在威胁对方。况且,可能被说是假借权威之类的话,那样一来,对方的报复大概率不会针对我,而是还到真人身上,而且......”
“而且?”
“刚才古手川先生您说的野狗这个比喻,非常正确。最后还是需要当事人自己站出来,不然欺凌永远不会停止。即便换了地方,还是会被不同的野狗盯上。”
“就坐视不管吗?”
“我会照顾他,但不会冲在前面。这听上去大概不像是母亲,而是作为保护司的发言?”
“我,也不好说什么......”
“你也听说过吧,善意之路通向地狱,要真是为他着想的话,顶多是给建议而不是出手相助。我认为这是保护司和母亲的共通认识。”
“保护司和母亲是共通的吗?”
“其实有好多地方都是一样,比如想让对方改改性格,担心对方工作,怕对方和朋友相处得不好之类的......虽然是陌生人,但也得当自己的孩子对待,不然也没法儿干这份工作。对方也需要将保护司当自己家人,只有这样才能齐心协力,成功回归社会。”
古手川听罢也感到认同。在监牢中,时间是停滞的状态。即便依然有四季流转,但被隔绝在了普通世间流动的时间之外。这样的人,即便获得假释,即便出院,也像是浦岛太郎一样,哪怕能够走入外部世界,也没有迎接浦岛太郎的家人。正因如此,需要有能替代他们家人的东西。
“只不过,从保护司的立场来说,有时候也是需要出手帮忙的,不过那不是真人,而是古手川先生你。”
“嗯?”
“刚才我听到了你和孩子们的对话,很显然,过度了。相当情绪化,远远超出了大人对小孩教训的范畴。如果我没有出声制止,你一定已经动手了吧。”
没法否认,古手川感觉自己像是捣蛋被现场抓住教育的小孩,十分难堪。要是渡濑看见这个二十多岁的健全大人,被比自己大十来岁的主妇当小孩子对待,也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犯罪调查中,是绝对不能夹带个人感情的,即便是目睹了不好的事,也不能暴露自身情绪——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却也有不得不亲手打破的时候。那就是面对欺凌,尤其是自己就在现场的情况下,绝对按捺不住。
“看来你现在需要一支镇静剂。进来吧。我给你开点儿有效的药。”
“不用了。我不需要什么镇静剂。”
“刚才你也听到了。我的处方是五线谱,要开的药不是用来喝的,是靠听的。”
说完,小百合再次握住古手川的手腕,把他带进了屋里。3
上头上头,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