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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二月九日(2)

连续杀人鬼青蛙男……

有动小百合的家位于饭能市佐合町,紧挨着指宿仙吉家所在的镰谷町。这一带集中了大量新兴住宅楼,建筑面积虽然比较小,只有大约一百五十平方米的样子,但每栋房子都很干净漂亮,各家各户的花园也都散发着明媚的气息。因为离市郊的大型超市很远,所以商店街也生机勃勃,放学回家路上的小学生们大声笑闹着走过,人流量很多。这些日子一直在半死不活的街区打转的古手川见此,只觉长舒了一口气,倍感轻松。

有动小百合简历中,她三十五岁的年纪深深吸引了古手川的注意。在古手川的认知里,保护司都是退了休的老人,三十五岁让他觉得太过年轻。

保护司多由老人担任这一点,并不只是古手川的偏见。实际上,保护司的平均年龄为六十三岁,说是老年人的世界也不为过。不过其实保护司并不存在年龄限制,只有人数上限规定,需要在当地有一定威望且时间充裕这几个条件而已。话说回来,能满足上述条件得到推荐的,也多半是昔日地方议员、宗教活动家,或者有过公务员经历的人物,于是保护司群体高龄者扎堆也就再自然不过。

随着法务省于2004年出台规定,决定不再委托七十六岁以上的人担任保护司,这一群体出现了大批卸任者,导致有动小百合这样比较年轻的人也成了保护司候选者。

不过也侧面说明,有动小百合这位女性尽管非常年轻,只有三十五岁,却已经是当地有声望的人物,那么她到底是有什么服众的本事呢?

来到有动家门口,古手川意味深长地盯着屋外的铭牌。

或许是因为太缺乏想象力,实在很难把保护司和钢琴教师的样子重叠起来。不过反正已经在事前告知过对方登门拜访的事,只要见到本人,疑惑大概也就迎刃而解了。

门铃响过三次后,一个明朗的女声传来:“来啦。”不一会儿就打开门出现在古手川眼前的是一位娇小的女性。

“您好,我是之前和您通过电话的埼玉县警古手川。”

“啊,您好。我是有动小百合。”

言语间,有动挂着灿烂的笑容。偏圆的脸,眼睛鼻子都很立体,比起美女,更适合可爱这个词。

古手川面对她的笑容,陷入了短暂的恍惚,不禁在想——为什么眼前的女性能笑得如此幸福。回过神来,小百合正充满好奇地看着自己。

“那个......怎么了?”

“啊,抱歉。我在想您看上去好年轻。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年纪要大些。啊......不好意思,突然打扰您。电话里也和您提过,想找您了解一下您负责的当真胜雄君的事......”

“刚好。胜雄君现在在我家哦。”

“嗯?”

“还是直接和当事人面对面最好吧?来,请进。”

“啊,不是,我们已经定好之后再同本人面谈。”

“有句话说得好,今日事今日毕。胜雄君也有工作要做,能见就尽早见嘛。”

小百合拉起在玄关犹豫的古手川的手,有点强迫性质地把他拽进了屋里。房子干净整洁,很有条理,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虽然天花板不高,但阳光从四面落进来,给人开放的印象。墙壁上挂着的彩色粉笔画和陈设品也很和谐,而似有若无撩拨着人嗅觉的香气大概属于草本系。

“啊,得先和您说一下。我这人大大咧咧的,总也没法儿对比自己年轻的人使用敬语。要是我讲话方式太粗鲁了,还请多包涵呀。”

“哪里的话,我上司可是位比您粗鲁成百上千倍的人物......说起来,您是位钢琴教师吧?”

“是呀。很稀奇吧?钢琴教师做保护司。”

“哪里哪里。您现在是工作时间吗?”

“不是,正在治疗中哦。患者是胜雄君。”

“治疗中?”

“使用钢琴的治疗。你也知道他有自闭症的事吧,从医院出来也不代表完全治愈了,所以必须继续接受治疗。我被选为他的保护司的其中一个理由,也在于这个治疗方法。”

走廊的尽头,有一个房间。房门上的把手看上去和屋内氛围很不协调,十分坚固牢靠。

“这是教室。因为是完全隔音的门,所以门把手也挺糙的。”

小百合伸手将门把手向下压,开了门。光是这个小小的动作似乎也需要相当的力气,而伴随着厚重的声响打开的门,和兼具防火性能的金库门一样厚,更令人震惊的是,里面竟然还有一道门。

“两道门......”

“因为钢琴声音很大嘛。要是不这么隔音,邻居们会投诉的。”

同样用力地,她打开了第二道门。

面对出现在视野里的房间,古手川失去了语言。完全无法从房子外观,以及室内装饰想象出里面竟然能有这么宽敞的空间。

这是一个大约有三十叠(日本计量房屋面积大小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大小的房间。几乎呈正方形的屋内,地上铺着褐色木地板,墙壁上则贴着米色墙纸,屋子中央摆放着两台三角钢琴。很不寻常的是,屋里一扇窗户也看不到。不过无论怎么换着花样地努力,古手川依然无法想象出这座房子的整体构图,这个房间就是画不到这个房子里,非要把它放进去的话,一楼的居住空间以及二楼所有房间就会显得非常局促。

屋内既没有水晶灯也没有垂下的吊灯,天花板就显得更高了。屋内的照明器具,只有嵌入天花板的天花灯,和墙壁高处的射灯,匆匆扫一眼便能找出二十多个。这些灯光悉数聚集到了两台三角钢琴处,这幅光景毫不夸张地说,宛如一座小型剧场。钢琴附近还细致周到地摆放着十来把椅子,角落里甚至还有放在支架上的低音大提琴。上大学时,古手川曾和朋友组过乐队,所以对大提琴支架并不陌生。形状像是大型杂货店里常见的L形购物筐,功能则如其名,是为了方便搬运提琴,除了提琴,其他大型管弦乐器也能用。

其中一台钢琴前,坐着一名青年。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学生,当真胜雄君。当真君,这位是古手川先生,是我的新朋友。”

“朋友......”

当真胜雄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古手川。稍显肥胖的体型,脸上也挂着些赘肉,从下方投来的充满不安的视线,古手川觉得应该是属于自闭症患者特有的那种,不过排除他有备而来先入为主的观念,这或许也不过是个有些胆怯的青年罢了。

古手川不经意间注意到,门的正上方挂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那箱子是?”

“啊,那是配电盘。”

“配电盘不是放在更衣室之类更不显眼的地方比较好吗?”

“这房子呀,冬夏两季一开空调就容易跳闸。因为这个房间用电量太大了,其实进行一下电压调整是最有用的,但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注意到也晚了。没办法,只能请人把配电盘挪到这儿来,这样一来,哪怕跳闸也能马上恢复。”

也就是说,这个房间被放在了整幢房子里优先度最高的位置,这是一间彻头彻尾的规格异常的屋子。

“古手川先生说想看看你练习的样子,可以吗?你不会拒绝的,对吧?”

小百合躬下身子,视线和胜雄齐平,怂恿他同意,胜雄面带慌乱地点了点头。看样子,小百合活泼又强硬的态度并不挑人。

小百合坐到当真对面的钢琴前,和当真胜雄交换过眼神后,将手指放上了键盘。她的手指和她纤弱的身体看上去很不相称,关节部分很粗,指头前段也有些外扩隆起,让古手川感觉十分奇怪,或许只是因为古手川有着弹钢琴的人都手指纤细的刻板印象。对古典音乐,尤其是钢琴曲毫无了解的古手川,也曾在音乐杂志还是什么地方看到过,关于用两台钢琴进行演奏的曲子的介绍。不知眼前的二人接下来要弹奏的,是不是其中的一首。

先敲响琴键的是小百合,强有力且充满节奏感的敲击,也许是房间构造的缘故,每一个音符都伴随着余韵回响,清晰地传入耳朵里。

然而,古手川心里立刻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一段声音明晰、旋律轻快的音乐,有些单调,像是一首面向初学者的练习曲,却又是他从没听过的曲子。

随后,胜雄试探性地慢慢融了进来,应该是想以和音,或者伴奏的形式靠近小百合的琴声,但实际弹出来的曲调却极不协调,甚至完全称不上是旋律。即便是作为即兴曲来听,也不成样子,而且也不属于自由爵士演奏那种强力敲击,柔软且没有明确方向的稳定感使之听上去简直像是杂音。

见此,小百合指尖的钢琴声音沉了下去。为了配合胜雄的琴声,小百合的旋律变了调,低沉轻缓。即便如此,小百合的节奏还是没有乱掉,依然保持着完整流畅。

不久之后,胜雄一方的琴声突然变得激烈高昂,像是在某个节点感情爆发了似的演奏,小百合的弹奏也毫不放松地追上他的音阶。两种琴声互相缠绕,却绝不会合为一体。同时,共同在五音阶之中奔走游离,时远时近地纠缠着的两个不协调音,几乎不能算是协奏曲,不过是两个技术水平相差甚远的钢琴弹奏者的即兴演出。演奏并非献给观众,而是二人通过音乐进行的无言对话。

胜雄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一开始颤颤巍巍的不安已不见踪影,他全身心投入到了敲击键盘和每一个音符中,面带潮红,宛如终点就在前方的马拉松跑者。

大概是在自己心中已经冲过了终点线,不久后,胜雄的力度忽然弱了下来,声音毫无预兆地停止了。以此为信号,小百合的手也离开了琴键。

古手川想要鼓掌,小百合摆了摆头制止了他。

“这不是演奏会而是治疗,所以不需要鼓掌。”

结束治疗的胜雄用力喘气,虽然并没有喜笑颜开,但双眸中闪烁着达成了某种意愿的人所特有的、十分满意的光芒。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便能理解为何称之为治疗了,胜雄碰触琴键之前和之后的样子,判若两人,并且是朝着好的方向的变化。

“今天就到这里吧。胜雄君,你下次休息是哪天呀?”

“周、周二。”

这是古手川第一次听到胜雄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有些破音。

“这样呀。下周二是吧?那,下周二同一时间。”

胜雄起身离座,不太自然地点头致意后,走出了房间。原本身高就不高,再加上弯腰驼背的走姿,胜雄看上去更显矮小。

“胜雄君在做什么工作?”

“在隔壁镰谷町一个叫泽井的很有名气的牙科医院,他在那里做些杂活儿。”

“杂活儿......医疗事务性质的工作?”

“怎么可能,是搬运一下器具,处理医疗废弃物一类的杂活儿。啊,不过,可不是因为他只能做这种杂活儿哦,虽然是自闭症患者,但胜雄君可有着相当了不起的才能,他的记忆力非常好。”

“记忆力?”

“他能记住一百个以上的人名,以及十位以上的数字,总之普通人记不住的东西他都能记下来,这好像是很多自闭症患者都会有的能力。”

这时,古手川注意到二人的声音带着回响,不是在两堵相对而立的墙壁之间产生的针对特定声音的所谓颤动回声,而是在开阔演奏厅里产生的那种拖着尾巴的回声。出于这个原因,声音听上去有些模糊,难以准确辨别出声源所在。

“有动小姐,这个房间......”

“房间?啊,你是说回声吗?因为这个,这个。”

小百合敲了敲身后的墙壁。

“四面墙和天花板,还有地板,都做了隔音和调音处理哦,用的好像是RASK的材料。经过特别调试的板子,能制造出和小型音乐厅一样的回声效果哦。对钢琴来说,回声也是声音的一部分,可以通过调整长度制造出余韵。所以演奏场所很重要,并且根据不同场地,比如教堂、音乐厅、阁楼等,演奏方式也会有所不同,所以才有著名钢琴家在箱子里演奏的说法。

来这儿练习的孩子们最终也是要去音乐厅演出的,所以必须还原演出场景,免得正式演奏的时候出岔子。”

“刚才声音很大吧,而且还是两台一起,这样也不会漏音吗?”

“嗯,不会。完全没问题,你也看到了吧,这个房间一扇窗户也没有,门又是双层的,墙壁和天花板还有地板,全都铺设了隔音材料,换气孔也是双重构造。施工的人们说,这里的隔音性能,达到了足足能降低五十六分贝的级别,即便有头大象在这里叫,外面也不会听到一点儿响声的。”

“这可太厉害了。您丈夫能同意也真是够大度的啊。”

“不存在这个问题。我老公呀,两年前就出轨离开这个家了。”

“啊,抱、抱歉。”

“没事儿。托他的福,因为这件事我才决定建这么个房间。不过话说回来,这里原先是个普通的西式房间,改装可真是花了不少钱,改装费差不多能建栋新房子了。”

“一......一栋房子......”

“三——千——万——!贷款还没还上,这要是生源不增加的话,日子可怎么过哟。”

话虽这样讲,小百合还是明朗地笑了笑。古手川也被她的情绪感染,笑了出来。

“说起来,刚才的演奏,啊不,治疗。我还是第一次见,莫非是有动小姐独有的治疗方法?”

“怎么可能,我哪有那么厉害,这叫音乐疗法,是一位叫保罗·鲁道夫的音乐家推广的治疗方法。”

小百合之后的说明,使用了很多古手川闻所未闻的音乐术语,所以他并没能完全理解,简单说来是这样的:

有一个起源于瑞典的名为生物音乐学的研究领域。按照该学科的基本理念,对音乐的理解,其实就是将声音信息理解成某种符号性的组成,因此,要完成这个行为,就必须具备能分辨复杂声音的耳朵,以及能处理这种信息的大脑。

那么,可不可以将这一原理运用到自闭症治疗中去呢?从这个设想中诞生的,正是音乐疗法。该疗法目的在于,通过使用纯五度音阶的即兴演奏,为孩子们提供表达的道路,将他们想要传达的信息转化为音符,使得人们能同他们一起构筑一个共通的世界。音乐是非常依赖文化的,一种音乐总是诞生于某种特定状况下的某一类人之手。所以音乐疗法主要采用即兴音乐的形式。

“全音阶和三和音,也就是do、re、mi和do、me、so,是西洋音乐一大重要发明,非常适合用来对复杂的感情进行细腻的表达。当下的音乐有九成都出自它,与之相对地,五声音阶的表现内容就要简单得多,很有安全感。也正是因为形式简单,只能通过音乐技法展现感情的指向,就像刚才那样,需要治疗者一边配合患者的感情表现,一边着重引导他们的表现进行伴奏。即兴看上去很简单,实际上可是很难的。”

跷着二郎腿进行说明的小百合,看上去比起钢琴教师更多些女医生的气质。

“总之,就是那个吧。用音乐的力量打破心墙?”

“是的是的!古手川先生您可真会表达,漂亮的解释。”

“哪里哪里。不过真让人佩服,应该说立刻起效吗?没想到他的表情变化会那么快,我太意外了。前不久我才听某位了不起的医生斩钉截铁地讲过,精神病只会好转不会治愈,就更是觉得耳目一新了。”

“会好转但不会治愈?那可真是够悲观的说法呀。这么说的话,我在做的治疗也不过是短期有效的对症下药而已吧。那位了不起的医生是谁呀?”

“城北大学的御前崎教授。”

“啊,御前崎老师!那我懂了,我跟你讲,古手川先生,那句话,可不是老师的真心话,不过是越有知识的人就越不会对事物下定论而已。你看,大家不都这样,越是某个行业的专家就越觉得山外有山,所以特别谦虚。那位老师应该算是这方

面倾向尤其强烈的。”

“您认识那位老师?”

“嗯,他是胜雄君的恩师,准确讲是他原先的主治医师。”

“主治医师?”

“是的。他是胜雄君在医疗少管所时期矫正团队的领导,似乎也像他的半个父亲那样,而且也是我的恩师。我就坦白讲了,也没什么可遮掩的,我以前是个超级不良少女,被抓住后关到了府中少管所,想着自己背上了黑历史,正自暴自弃的时候,遇到了老师。简直是命运的相遇,老师一边给我做心理咨询,一边教我弹钢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当时的感动,就像是突然照进无边黑暗里的光?反正是那样的感情。从此以后,我就完全投入了钢琴里。每天都不停地敲击琴键,离开少管所后也一样,之后考进音乐学院,也参加比赛拿过奖,变得为人所知......虽然没能成为职业钢琴演奏家,但至少达到了像现在这样靠钢琴谋生的程度。这一切都是托御前崎老师的福,现在我也经常拜访老师找他谈心,他对我而言就像父亲一样。还有,给保护司组织推荐我的也是老师,指名我做胜雄君保护司的也是老师。某种意义上,我和胜雄君就像是姐弟一样。”

的确,要是有现场经验丰富的精神医学权威的推荐,保护司方面也没法强硬拒绝。这么说来,有动小百合能当上保护司,并不是凭借她自身的声望,而是因为御前崎教授的声望,古手川的一个疑问也就此尘埃落定。

不过他还有另一个疑问。

“想问一下,胜雄君和家人住在一起吗?”

“没有。他的亲人在他的案件被报道之后就不知去向了,据说他在医院期间也没去见过他,他现在一个人住在泽井牙科的宿舍。”

“有动小姐。你知道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饭能市的连环杀人案吗?”

古手川一切入正题,小百合随即脸色大变。

“等一下!难道你,你怀疑胜雄君是那个青蛙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