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你天天找四仔换药,你觉得这医馆你都当青楼逛了,什么片子都有。有时四仔看你来会关掉,你皱眉,大概是不想教坏你吧。
今日四仔说可以不用包沙布了,陪着你来的阿婆开心的拍拍你的肩,“我话嗰个盲眼大师支签好灵㗎!”
(我说那个盲眼大师的签灵吧!)
你无奈摇摇头,“阿婆,呢个唔作算㗎。”,什么叫大师知道你今天伤好彻了,还不如问四仔呢。
(阿婆,那个不算。)
“去去去,”阿婆不乐意了,“你边个识啊!”
(你哪里懂!)
你只能摇摇头,向四仔无奈地叹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你觉得他在笑你,但他很快转过身,也你没在意了。
接下来几日,那个盲眼大师几乎是处处围绕着你——说燕芬姐上午去摇了个上上签,下午就中了彩。说阿明拿了个中下签,送货时差点连货带人滑进泥坑里。阿婆更是隔着天去。
你煮着面,听到阿婆念叨今天是中上签,要用什么去去邪,觉得这也太迷信了。
“嗨!”
是十二少,你看了一眼来人,把粉笼挂好。
“你只手好返未?”
(你的手好了没?)
“可以煮面喇。”你反手看了看手心,已经好的彻底,连疤都没留下。你抬头无意瞟见十二少手里拿着一张纸,“呢个系咩嚟㗎?”
(可以煮面了。)(那个是什么?)
“哦,系嗰个算命佬畀嘅,话有好运,所以嚟碰碰运气啰。”
(哦,是那个算命师父给的,说会有好运,所以来碰碰运气。)
十二少不在乎地挥挥手上的纸,你看着他手上的纸觉得太离谱,怎么连十二少都去求了?
“点解?”
(怎么?)
“冇。”
(没)
你摇摇头,顿了顿,又说:“呢个真系得㗎咩?”
(这个真的灵吗?)
“信就灵啦。”
你没答,转身给十二少拿了一杯冻柠茶。
“做咩?”
(干嘛?)
“你觉唔觉得,我讲粤语进步咗好多?”
(你觉不觉得,我粤语进步了很多?)
十二少常来教你粤语,用那本旧教材教,在每天收摊之后,你们两个人坐在阿婆摊子旁边的台阶上,一句一句地练。
你望着十二少笑,眼里像盛了一汪光。
十二少听完,挑了一下眉,下巴微微一抬,像听到了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手指在桌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
“都唔睇下系边个教嘅?”
(也不看一下是谁教的?)
说完他自己就先别过脸去,嘴角压着,但怎么都压不平。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系我见过最叻嘅人。”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你的笑顿了一下。
十二少没有看你,他清了清嗓子,看着巷子对面的墙壁。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层层叠叠,最上面那张已经褪了色。
但他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夸人,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到呢度,”他说,“乜都唔识,乜人都唔认得。但你冇喊,你帮手做嘢,你学讲粤语。”
(你来到这里,什么都不懂,谁都不认识。但你没哭,你帮忙做事,你学讲粤语。)
他停了一下。
“好多人做唔到。”
(很多人做不到。)
你撅了一下嘴,觉得眼眶一下子热了。因为这句话对你来说太特别,无论是原来的世界,还是这里,没人这样直白的说你厉害。
你眨眨眼,“呢杯我请啦,多谢老师。”
(这杯我请,多谢老师。)
十二少是庙街头马,事多多的,来找你玩也是插空。
他走后,你又站了一会儿,才转头帮着阿婆煮面。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你忽然意识到自己哼的那句是粤语,愣了一下,没管,继续擦。
等灶台的火拧灭、粉笼摞好,街上的光已经斜了。你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和阿婆一同往巷口走。
阿婆说带你走个新近道,你顺着阿婆走。当你们路过算命摊的时候,你就知道阿婆是故意的,但你没打算停。
盲眼大师坐在竹椅上,面前摆着签筒,听见你们的脚步声,忽然开口了:“后生女,嚟摇一支啦。”
(小姑娘,来摇一支吧。)
你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加快脚步走了。
身后传来阿婆的声音,“我话灵㗎啦,你听下嘛!”
(我说了灵,你听一下嘛!)
你还是没回头,但脚步停下了——好吧,求一签又不用掉块肉,你想着,乖乖转身。
你坐下,盲眼大师摇签。签掉出来,他摸了一遍,没说话。阿婆突然对着你摇摇手指,说什么不能听别人的签,会不灵什么的,就自个向家走。
你已严肃怀疑阿婆是约了牌局,把你带来求签是拖延时间。
你叹口气,又等了一会儿,见那人还是不说话就问:“好定唔好?”
(好还是不好?)
盲眼大师把签文翻过来,推到你面前。
你看不懂——因为上面没字让你懂。
“咩意思?”
(什么意思?)
盲眼大师却说:“你自己睇。”
(你自己看。)
你皱眉低头看了半天,说:“我唔识。”
(我看不懂。)
盲眼大师说:“睇得明嘅人,唔会嚟求签。”
(看得懂的人,不会来求签。)
你有点恼,“咁你到底解唔解?”
(那你到底解不解?)
盲眼大师不紧不慢地说:“你心入面想救嗰个人,叫咩名?”
(你心里想救的那个人,叫什么?)
你愣了一下,你没提过任何人,但你还是觉得这是一套话术,所以没回答。
盲眼大师也不催,就坐在那里,像一尊旧神像。
过了很久,你还是耐不住开口了,声音很低:“冇人。”
(没人。)
盲眼大师点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你系替佢嚟嘅。”
(你替他来的。)
你觉得莫名其妙,“唔系,我系替自己嚟嘅。”
(不是,我是替我自己来的。)
盲眼大师笑了一下,很淡:“咁你点解唔敢讲佢个名?”
(那你为什么不敢说他的名字?)
你被问烦了,想干脆走了算了。
盲眼大师却突然有了动作,他摸索着把那支签拿回去,放在桌上,用指尖按着。
“姑娘,我问你一件事。”他说,“如果佢听日就死,你会点?”
(如果他明天就死了,你会怎样?)
你云里雾里,他的粤语理解能力是不是退到恐龙时期了。但你还是认真想了,无论是信一还是十二少,你都会拦的。
“拦唔住呢?”
(拦不住呢?)
“咁就替佢挡。”
(那就替他挡。)
“挡唔住呢?”
(挡不住呢?)
你沉默了。。。是不是找茬?
盲眼大师说:“有冇谂过呢个问题?”
(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你依旧没答。
盲眼大师把签翻过来,让你再看一遍。
你低头看,仍是空白。你把签文拿起来,塞进口袋——这是反驳阿婆的证据。
你起身要走,盲眼大师喊住你:“想插手人哋嘅因果,就要承接人哋嘅因果。你知唔知呢句系咩意思?”
(想插手他人的因果,就要承接他人的因果。你晓不晓得这意味着什么?)
你站住,看着他,想透过墨镜看他的眼。
“知。”
你转身走了。
盲眼大师坐在昏黄的灯泡底下,看着你塞了签的口袋。签面上什么都没写。
是一支空签。2
。。。这感觉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