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科分班的表格是五月十号发下来的。
那天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抱着一摞A4纸走进教室,放在讲台上,没有立刻发。她先站在讲台后面看了一圈全班同学,像是在等所有人都意识到那摞纸的存在之后才开口。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说:“选科分班意向表,一人一张,今天之内填好交上来。明天开始分班排课,下周一正式进新班级。”她说完之后把那摞纸分成几叠从前排往后传,纸页在课桌之间移动时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摩擦声。
温时珩拿到那张表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表格很简单——姓名、学号、现班级,然后是三个选项框:物理类、历史类、综合类。每个选项框下面各有一行空白,要求填写具体科目组合。表格下方是一行小字:“请结合自身成绩与未来规划慎重选择,本次分班为最终分班。”
他拿着那张表,没有立刻填。他把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它翻回正面,放在桌面上,压平了纸角。然后他拿起笔,笔尖悬在表格上方,没有落下。
下课的时候,教室里比平时吵。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着同一张表转——“你选什么”“你物理还是历史”“你爸怎么说”“我妈让我选这个但是我自己想选那个”——那些对话在课桌之间来回穿梭,像是一道道迅速连接又迅速断开的线。温时珩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把那张分班表折好放进了课本夹层里,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时,发现陈燊也在那里。陈燊靠在水房的窗台边,手里捏着那张已经填好的表格,正在对着窗外的光看上面的字。阳光透过窗玻璃落在纸面上,把纸背面的印刷字透过来,形成一种浮在纸面上的浅灰色倒影。温时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开口问。隔了两秒,陈燊把那张表往他的方向偏了一点,像是不经意的动作,但纸面正对着温时珩的视线方向。
温时珩看见了。陈燊在物理类那一栏打了勾,科目组合那一行写着“物理+化学+生物”。字迹认认真真的,比他平时写作业时工整得多,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思量。
“你选理综。”温时珩说。
“嗯。”陈燊把表收了回去,折好放进校服外套内袋里,拍了拍袋口的位置,“我物理和化学比历史好一截,老师也建议选这个。”
温时珩点了点头。水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教学楼之间的天光从楼缝里透进来,把地面上的水渍照出一小块发亮的区域。温时珩看着那片水渍,然后问了一句:“宸宸选什么?”
“他没说。”陈燊把手从外套口袋上放下来,“但我猜他不是理综就是文综,他哪科都不差。”
温时珩没有接话。他靠在窗台另一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各自看着窗外。远处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他们的影子被上午的阳光拉得长长的,在红色的跑道上贴着地面移动。
“哥哥你呢?”陈燊偏过头来,问这句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选什么?”
温时珩沉默了两秒。他还没有填那张表。他知道自己的成绩分布,也知道大概的方向会落在哪里,但他一直没有落笔。“……还没想好。”
陈燊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不着急,今天之内交就行。”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走出了水房。温时珩一个人站在水房里,窗外的阳光从楼缝之间斜着照进来,把那片水渍从亮的区域照成了半亮的区域,边缘正在慢慢收干、缩小。
午休的时候温时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那张分班表又掏了出来。表格已经被他折过两次了,纸面上留下了两道平行的折痕,沿着表格的边框线平行延伸。他把纸页展开,抚平了折痕的位置,把这张纸完全摊平在桌面上,正对着他自己的方向。
他看了一眼物理类的选项框。他的物理和数学成绩一直都不差,化学也稳定在班级前十左右。如果选理综,他能进最好的理科班,和现在班上大部分人的选择方向一致。他又看了一眼历史类的选项框。他的历史和政治科目比理科稍好一些,但他对这些东西的兴趣和精力分配更偏均衡。他看了很久,笔尖在纸面上方悬着,没有落在任何一个选项框里。
前排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朱映宸从前排座位上站起来,端着空水杯走回来,经过温时珩桌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拍。他低头看见了那张摊开的、还没有被填写的表格,然后他在温时珩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他没有坐下之前先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桌角,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偏过头来看着温时珩,目光从那张空白的表格移到他的脸上。
“还没填?”
“嗯。”温时珩把笔放下来,笔杆搁在纸面上方一格的位置,“还在想。”
朱映宸没有说话。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已经被折好的表,放在温时珩面前,打开。他选的是综合类,科目组合那一行写着“历史+政治+地理”。字迹工整清晰,笔画的间隙均匀,像是已经确认过好几遍之后才填上去的。
温时珩看着那张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向朱映宸。朱映宸坐在他旁边,手肘搁在桌面上,手指松松地搭在一起。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那张表上填写的内容是他已经做了很久决定、不需要再反复确认的事情。“综合类,你选文科。”
“嗯。”朱映宸说,“文科的东西我学起来更顺手,后面选专业范围也够用。”
温时珩看着那张表,又看了看自己桌面上那张仍然空白的表格。两张表放在一起,一个填好了,一个还没有动。朱映宸的综合类表格和前面那些选项栏形成了对比,他不是没有选择,他是明确地选了一个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方向。这个选择会把他的教室搬到另一栋楼,会把他的课表和现在的班级错开,会让他坐在另一间教室的前排写另一套卷子。
“那以后下课不在一起了。”温时珩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和他平时说话的语调没什么不同,但他说完之后自己安静了一下,像是在检查这句话被说出来之后在他心里的位置。
朱映宸也安静了一下。然后他说:“下课走廊上见,中午一起吃饭。又不是见不到。”
温时珩看着他的侧脸。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朱映宸的轮廓镶了一边细碎的光。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自己已经填好了的表格,旁边放着的是温时珩还没有落的笔。他没有催,没有说“你快点填”,也没有建议他选哪个方向。他就是坐在那里,把那张已经填好的表格放在温时珩面前给他看,像是在说“你按你的路走就行,路不同没有关系,反正最后还会回到同一个地方来”。
温时珩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那张表格。他把笔从纸面上拿起来,重新握好。笔尖在物理类和历史类的选项框之间来回移动了一回,然后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朱映宸桌面上那张综合类的表格。他又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后排陈燊的位置——陈燊不在座位上,但桌面上摊着那张已经填好并折起来的表格,他看见了物理类那一栏露出来的一个角,白纸上印着黑字,清晰可辨。
他转回头,笔尖落在了纸面上。他选了物理类,科目组合写的是“物理+化学+地理”。落笔的时候他的手腕很稳,像是写自己的名字一样自然而然。选完之后他放下笔,把表折好,放在桌角,压平了折痕。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陈燊回来了。他坐回自己座位上,低头看了一眼温时珩桌角那张已经折好的分班表,没有翻开看。他问了一句:“选好了?”
温时珩把表往他的方向推了推:“选好了。”
陈燊伸手把那页纸拿起来展开了,看了一眼,然后又折好放回温时珩桌角。他没有说话,但是他放回去的时候把纸页的边缘对齐了桌面边缘,和桌面之间形成了一个精确的平行。他的手指离开纸面之后退回了后排的位置,坐下来翻开课本。
晚自习的时候,三个人没有像平时那样各自做各自的事情。温时珩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他在看一篇阅读理解,目光在同一段文字上停留了很久,直到句子里的每一个单词都从模糊变清晰再变模糊,他抬眼看向前面朱映宸的后脑勺。朱映宸正低头写历史卷子,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节奏比平时快一些,像是想把一天内剩下的作业快点写完。后排传来翻书的声音,然后纸页安静下来了。温时珩转回头继续看那篇阅读理解,这一次他把段落读完了。
晚自习结束之后,三个人像往常一样走出校门。老街上的路灯全亮着,暖黄色的光线在四月底的夜风里稳定地照着。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风把叶片翻动起来的时候,整条街都在发出一种持续的、细碎的沙沙声。温时珩走在中间,陈燊走左边,朱映宸走右边。三个人并排走着,步调一致。
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三个人按照惯例停下来了。每天晚自习结束之后他们都会在这里站一会儿,有时候长有时候短,像是用一种不说话的停顿来确认这个夜晚的结束。今天站的时间比平时久一些。陈燊先开口了,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比白天低了一些:“下周一正式换班。课表不一样了,教室位置也不一样了。”
“嗯。”朱映宸站在路灯杆旁边,偏过头来看他,“中午吃饭老地方见。不管课表怎么排。”
“那下课走廊上呢?”陈燊问。
“走廊上,想见就见。”朱映宸说,“又不是隔了多远。”
温时珩站在他们中间,路灯的光从他的头顶落下来,在脚底的地面上投出一道均匀的、浅灰色的影子。他听着两个人说的话,那些话里的含义被夜风裹着,一点一点地落在他的耳朵里。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中午一起吃饭。早上一起到校。放学一起走。”
他把这三件事说得很平,不像是在规划,更像是在列举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说完之后他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其他的时间,课间遇到就遇到了,遇不到也没关系。”
“反正中午还能见到。”陈燊接了一句,语调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嗯。”温时珩说。
三个人在老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夜风穿过树冠把新生的叶子翻动起来,那些叶片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匀净的反光,像是整棵树都在同一瞬间亮了一度又暗了回去。温时珩伸出左手碰了一下陈燊垂在身侧的拳头,又伸出右手碰了一下朱映宸搭在路灯杆上的手指。两个人被碰到的时候都没有抽回去,但也没有握紧他。三个人的手指之间隔着空气和夜风,却像约好了似的谁都没有先把手收回去。
最后温时珩先把手收回来了,往后退了一步:“回去了。”
陈燊从树干上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明天见。”
“明天见。”朱映宸说。
三个人往各自的方向走。温时珩走出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路灯底下的空地上已经没有人站着了。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那盏路灯底下的位置还会有人站在那儿。早上、中午、傍晚,那些被列举过的时刻都会有人站在应该站着的位置上。他们的教室会换,课表会换,走的路线在一天之内会有几段岔开的地方。但那些固定的时间点像钉子一样被钉在每一天的框架里,把三条不同的路径收拢在同一个节点上。
他转回头继续走。夜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五月的气息——湿润的、被白天晒了一整天的草木蒸腾出来的充沛的绿意。他加快了一点脚步,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第四十四章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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