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周,高二的最后一页正在被翻过去。
温时珩记得那个周二下午。教室里的窗户全开着,六月底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一种和其他季节都不一样的、热烘烘的、被阳光泡透了的气味。风把课桌上摊开的卷子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发出持续不断的、轻微的纸页翻动声。最后一节自习课上,班主任没有坐在讲台后面,她在教室前面来回走了两趟,然后靠着窗户站了一会儿,看着教室里低头写作业的六十多个人,开口说了一句:“明天考完最后一科,你们就升高三了。”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题。空气里有一种被这句话轻轻推了一下、却没有被完全打乱的稳定感。
温时珩低着头写英语完形填空,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把正确的选项一个一个填进空格里。他填到第十七个空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这间教室里最后一节以“高二三班”为名义的自习课了。明天考完,放假,开学之后他坐在另一栋楼的另一间教室里,课桌周围的人会换掉大半,课间经过的走廊也不再是现在这条。他把那一个空填完了,然后把卷子翻到下一页。
放学的时候三个人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汇合。六月底的傍晚天黑得很晚,快七点了天边还留着一大片暖橙色的余晖,从云层底部一直烧到地平线。陈燊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书包甩在肩上,步子比平时大一些。朱映宸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明天要用的准考证和两支黑色签字笔。温时珩站在老槐树底下等他们,夕阳透过树冠的缝隙在他肩上落了一层碎碎的暖色。
“明天下午考完就没事了。”陈燊走到他面前站定,“考完出来在这儿集合?”
“在这儿集合。”温时珩说。
“行。”陈燊把书包带调整了一下,“那考完见。”
第二天上午的考试温时珩记得很清楚。考的是语文和数学,语文作文题他写了将近一千字,写完之后又通读了一遍,添了一行收尾的句子。数学卷子后面的大题他有一道卡了一小段时间,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把思路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然后接着往下写。考完上午场的时候他走出考场,阳光比进来的时候更烈了,从头顶正上方直直地晒下来,地面的水泥砖被晒得发白反光。
他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陈燊已经到了。陈燊靠着树干站着,手里拿着半瓶没喝完的水,看见他就冲他笑了一下。朱映宸晚了两三分钟才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里面的准考证角被折了一下,但签字笔的盖子盖得好好的。三个人在树底下站着,谁也没有问对方考得怎么样。陈燊把那半瓶水递过去,温时珩喝了一口,又递给朱映宸。朱映宸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然后拧好盖子放进了自己的文件袋侧袋里。
下午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温时珩交完卷子站起来,收拾好桌面上的文具,把透明笔袋拉好放进书包侧袋里。他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天光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暖金色,把走廊的地砖染成一片均匀的暖调子。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两个人。陈燊背对着他在跟谁说什么,手里比划着一个动作;朱映宸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什么。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树荫边缘的草地上,一长一短,在午后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铺着。
温时珩走过去的时候,陈燊先看见了。他停下正在比划的手,转过身来面朝温时珩的方向:“考完了?”
“考完了。”
“那走吧。”陈燊把书包甩上肩,“今晚吃顿好的。我请客。”
三个人往老街的方向走。六月底的傍晚天色还亮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完全长满了,在头顶上方撑开一整片密密的绿荫。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筛下来,在路面上铺满了细细碎碎、不停晃动的光斑,像是一层被风搅动的、薄薄的金色水面。
走到老街尽头那家常去的面馆时,陈燊推开门让两个人先进去。面馆老板认得他们,还没开口问就在菜单上指了指靠窗那桌的位置。三个人坐下来的时候,温时珩靠着窗户坐,陈燊坐他对面,朱映宸坐他旁边。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暖金色慢慢过渡到浅橙色再到更深的橘色,光线从窗户斜斜地落进来,把三个人面前的碗沿照得发亮。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三个人脸上。陈燊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牛肉放到温时珩碗里:“考试辛苦,多吃点肉。”温时珩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牛肉,没有夹回去,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了。朱映宸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汤,放下汤碗的时候从自己碗里夹了一片笋放到陈燊碗里,动作很轻,像是顺手做的。陈燊看见那片笋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低头把那片笋也吃了。
那顿饭吃得不快。三个人在面馆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橘色变成了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深蓝色,街边的路灯亮起来,把窗玻璃上的反光从外面变成了里面。面馆的老板过来问了一句“还要加什么吗”,陈燊摇了摇头。老板收走了三个空碗,又端过来一碟切好的西瓜放在桌角。“送你们的,吃完再走。”他说完转身回了后厨。
三块西瓜被三个人各自拿了一块。温时珩咬了一口,瓜瓤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是冰凉的、清甜的,带着六月特有的那种被井水镇过的脆爽。他嚼着西瓜,看了看对面陈燊低头啃西瓜的侧脸,又看了看旁边朱映宸慢慢咬下一口的嘴角。面馆里没有别的客人了,老板在后厨轻声哼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调子,玻璃窗外路灯的黄光照着空荡荡的老街,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一片一片地翻动着。
“明天开始放暑假了。”陈燊把西瓜皮放在碟子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两个多月。”
“你暑假什么安排?”朱映宸把西瓜籽一颗一颗吐在纸巾上叠好,“有报补习班吗?”
“我妈让我报了个数学强化班,一周三次。”陈燊靠进椅背里,把擦过手的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角,“但周末是空的。周末可以出来。”
温时珩把最后一口西瓜吃完,把瓜皮放在碟子里。他看着对面陈燊靠进椅背的样子和旁边朱映宸低头叠纸巾的动作,开口说了一句:“暑假也天天见。”
他说完之后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下。这句话他春天的时候说过一次,在老槐树底下,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现在六月底,热烘烘的面馆里,桌角有一碟吃剩下的西瓜皮,窗外的灯把整条街照成暖黄色。同一个句子被放在了不同的季节里,被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之前那段日子的回响和确认。
“行。”陈燊说,“天天见。”
“嗯。”朱映宸把叠好的纸巾放进碟子里,“天天见。”
三个人走出面馆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六月底的风和白天的热不同,带着一点从河流和草地那边带过来的、被黑暗冷却之后的湿意。温时珩站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是夜风里混杂的梧桐叶气味、沥青路面残余的热气、远处谁家厨房传出来的饭菜香气,和这个夜晚本身特有的、只属于六月底的那种丰沛的气息。
他们沿着老街往回走。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每隔一段路就被下一盏灯重新拉长一次、缩短一次,像是有人在不断地用光线调整着他们与地面之间的距离。温时珩走在中间,陈燊走左边,朱映宸走右边。和过去一整年一样的队形,一样的步频。老槐树的树冠在路的尽头渐渐清晰地浮现出来,灯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树底下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细密的、不规则的阴影。
三个人在树底下停住了。六月底的老槐树已经完全长满了,和春天那棵光秃秃的、只在枝头冒出嫩芽的树已经像是两个不同的生命体。头顶的树冠把路灯的光切割成无数细小的亮斑,落在三个人的肩膀和头顶上。陈燊先开口了:“从明天开始就不是高二了。”
“嗯。”朱映宸说,“下学期回来就是高三。”
温时珩站在他们中间。路灯的光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他能感觉到那些光点在不断地移动着、变换着形状,像是有人在树梢上方用手缓缓搅动着一整片细碎的光。他偏过头看了看左边。陈燊正抬头看着树冠,睫毛在光里落下一道短短的阴影。他又偏过头看了看右边。朱映宸正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手里攥着那个透明文件袋的边缘。
温时珩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先转向左边,把手掌贴在陈燊的肩上,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校服布料下传过来的体温,停留了足够让自己记住的几秒。然后他转向右边,把手掌也贴在朱映宸的肩上,隔着布料感知到同样的温度和心跳传递。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插进口袋里,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高三,”他说,“也一起走。”
“当然一起走。”陈燊说。
“一起走。”朱映宸说。
温时珩站在他们中间,六月底的夜风从树叶之间穿过,发出持续的、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用它们的节奏附和着什么。他想,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什么——那时候他还在把那些“异样感”一次一次地压回去,告诉自己“是我想多了”。一年的时间,他和他们一起走过了秋天、冬天、春天、又到了夏天。老槐树从叶子落光又长满,河岸上的草从枯黄变成嫩绿又变成深绿,那棵桂花树从小小的树苗被埋进土里,现在应该正在六月的雨夜里悄悄舒展开更多的细根。他站在这里,和两个人一起,站在高二的最后一夜。
“下周一,”他说,“早上七点半,还是这里。”
陈燊说:“行。我带早饭。”
朱映宸说:“我带水。”
温时珩分别看了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各停留了一拍,像是在把面前这两张脸的样子收进一个不会被冲走的位置。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身体从路灯的光圈里退出来,站在稍暗一点的树影边缘:“回去吧。”
陈燊先转身了。他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走了两步之后回头冲温时珩的方向摆了摆手。朱映宸在陈燊转身之后也动了,他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回去早点睡。”
温时珩点了一下头。他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一个往左拐进了巷口,一个继续直行,各自身后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变淡、最后融进夜色的边界里。他收回目光,站在老槐树底下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头顶的树冠在风里持续地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新生的、深绿色的叶片正在月光和路灯的双重光亮中泛着细碎的反光。
他站在原地,感觉到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了。他忽然有一种很确定的、不需要再反复确认的感觉——那种感觉穿过了一整个从秋天到夏天的周期,穿过了一次又一次的迟疑和试探,穿过那些被压制又被翻涌上来的念头,最终落在了这里。老槐树底下,灯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鞋尖前面那一片地面上,碎碎的,亮亮的,像是有人在这条路的路口铺了一层不会熄灭的细小的光。
他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每一片叶子都在它应该待着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反着光。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穿过树叶的间隙,追上了他,从他身边绕过去,继续往前走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上楼,开门,走进房间。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拂动窗帘的下摆。他坐在书桌前,把那个深蓝色的铁皮盒子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他伸手在盒盖上面轻轻按了一下,感受到金属表面那种微凉的、被时间焐过之后微微发温的触感。
窗外有风穿过老槐树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传来。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窗户完全推开。六月底的夜风涌进来,带着这个夜晚所有的气味——草木、泥土、远处街道残余的热气。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树的树冠,那些叶子在夜色中密密地铺着,像是被谁用细笔一层层涂出来的、厚实而均匀的深绿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关了灯。他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持续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摇着一把没有声音的铃。
他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这是高二的最后一个夜晚。夏天刚刚开始。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