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的假期是从四月三十号下午开始的。
温时珩记得很清楚——那天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老师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的时候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假期好好休息,卷子不多,四张,做不完也没关系。”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后排有人发出一声憋了很久的短促欢呼。陈燊在那声欢呼响起来的同时从后面探过身来,手指在温时珩的椅背上敲了两下——两短一长,是他们在教室里用的暗号,“放学等我们,一起走。”
温时珩没有回头,但他把右手从桌面上放下来,垂到椅背旁边,用指尖回敲了两下。陈燊的敲击声停了。前排的朱映宸正在低头收拾书包,他把桌上的笔一支一支收进笔袋,拉链拉好之后把笔袋放进书包夹层里。最后放进去的是那只鲸鱼笔袋。他拉书包拉链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把整个书包拎起来甩到肩上。
三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亮着。四月底的白天已经长了很多,傍晚六点的天空还是浅蓝色的,太阳在天边留着一道暖橙色的余晖,从云层边缘烧下来,把整条街道都染了一层温润的蜜色。老街两旁的商铺门口挂出了五一的促销横幅,有家小吃店在门口摆了一排新做好的凉皮和凉面,白瓷碗里的酱汁在夕阳下反着油亮的光。陈燊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明天出来吃这个吧”,又自己接了一句“不行,明天有安排了”。他把安排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故意不让它显得太正式。
五一假期三个人约好了去邻市。不算远,火车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当天往返。朱映宸提前查好了车次,把来回两趟的时间截了图发在了群里。陈燊负责带吃的——他发了一张清单,上面列了七八样零食和三明治配料,最后一栏写着“哥哥想吃什么随时说,我临时去买也来得及”。温时珩看着那张清单,把消息框里的“不用带太多”打了一半,又删掉了。他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出发那天早上温时珩醒得很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已经亮透了,白晃晃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像一道被拉直了的牛奶。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七分,七点半的车。他多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树上的鸟叫,从某种他认不出来的清脆声音开始,到另一种他同样认不出来的低音加入,像是在黑暗中缓慢铺开一场不着急的晨间音乐会。他躺到窗帘缝隙里的那条光从地板上爬到床脚,然后他坐起来穿好了衣服。
火车站不大,三层楼的候车厅在最外面那一层阳光里,站在广场上能看见屋顶上方那排字被太阳晒得发白。三个人在进站口碰面的时候,陈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包的侧袋里塞着一瓶水,拉链头上系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切好的水果盒子。朱映宸背了一个暗绿色的斜挎包,手里拿着打印好的电子票,三张一起攥在手里,正面朝外,像是怕临时有人忘记带证件。
温时珩只带了一个小的帆布袋,里面放了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和一件薄外套。三个人站在进站口对面的阴凉处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陈燊是因为温时珩那件薄外套是去年冬天他送的那件,朱映宸是因为他认出了温时珩帆布袋侧袋里露出了那片藏蓝色笔袋的边缘。但两个人谁也没有点破。陈燊只是把水果盒子从拉链头上解下来递过去,说:“路上吃,别放着。”朱映宸只是把三张票分了一张给温时珩,又分了一张给陈燊,剩下的那张自己收进了斜挎包最外面那层,拉链拉到顶。
火车是绿皮慢车,硬座车厢的窗户可以往上推开一条缝。陈燊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坐下来就把窗户推了上去,四月底的风从那条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铁轨沿线野草和泥土的气息。温时珩坐中间,朱映宸坐过道边。车厢里人不多,零星散落在几个不同区域的座位上,大多低着头划手机或者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阳光从陈燊那边的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膝盖上,把他们的手指照得微微发亮。
火车开了之后,陈燊从包里翻出那个水果盒子递到温时珩手里,又从侧袋里摸出那瓶水放在朱映宸那边的窗沿上——拧松了盖子。朱映宸看了他一眼,把那瓶水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然后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靠着椅背慢慢看。温时珩把那盒水果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打开。他靠着椅背,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树木,视线跟着窗外的风景一起移动。火车在经过一段很长很长直道的时候,他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阳光从车头方向直射过来,穿过整个车厢,在空气里带起一层细小的、旋转的尘埃颗粒。
陈燊先睡着了。他的头靠上了温时珩的肩膀,和春游那天一样。温时珩没有动,任由他靠着。过了一会儿,右边的朱映宸也把书放下了,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身体往后倾了一些,靠在了座椅靠背上,没有靠到温时珩的肩上来。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放在座椅上,小指搭着温时珩的大腿外侧。隔着薄薄一层的布料,温热地停在那里,没有用力。
火车到站的时候陈燊醒了。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用手掌按了一下温时珩的肩膀,按得很快,像是在说“压了你的肩膀”又像是“压了你的肩膀没关系”。三个人站起来往车门走的时候,温时珩注意到朱映宸已经收起了那本书。他把书放回斜挎包的时候,从包里露出一小截东西——是那个藏蓝色鲸鱼笔袋。他带着出来了。
邻市的火车站不大,出站口外面是一条笔直的、两旁种满梧桐的街道。梧桐叶比他们学校那边的更大更密,在头顶上方搭成了一条长长的绿色穹顶。街道两侧的店铺都开着门,有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卖手工艺品的,门口的招牌和遮阳棚五颜六色地排成一排。三个人沿着那条路一直往前走,走得不快,走走停停。陈燊在一个卖手工陶器的摊位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拿起一个杯子看了看底部的落款,又放下了。朱映宸在一家旧书店门口停了一下,隔着落地玻璃看了看里面靠墙那一排书架的高度,但没有推门。温时珩走了一段路之后在转角处一家看起来很老的小卖部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老板用起子撬开瓶盖的时候,汽水的气泡从瓶口涌出来,贴着瓶壁滑下几道细长的水痕。他拿着那瓶汽水走回两个人中间,喝了一口,又递给左边的陈燊,陈燊也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了右边的朱映宸。朱映宸接过去的时候瓶口的位置已经被两个人喝过两回了,他端起瓶身也喝了一小口。橘子味的汽水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中午三个人在一家临街的小店里吃的饭。店面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姨,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这间店面本来就应该这样安安静静地开着、不慌不忙地做着。三个人点了三碗面,又加了一碟拌黄瓜和一碟卤牛肉。面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汤的颜色是深褐色的,油花在表面浮成一层细细的圈。陈燊把第一筷子面夹起来的时候吹了两下才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比学校食堂的好吃”。朱映宸没有评价,但他把那碟卤牛肉往温时珩那边推了推,推过去之后又加了一筷子放在温时珩碗沿上。
吃完之后三个人继续沿着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走。午后的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路面上铺满碎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动起来,像是一整片细碎的金色水纹在脚下流动。温时珩走了一段路之后脚步慢了下来。他停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店门口,门口没有招牌,只在窗户上贴了一张手写的标签,上面写着“卖书、卖旧物、卖时间”。他站在那扇窗户外面看了几秒,然后推开了门。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光线偏暗,两侧的墙壁上嵌着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之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走道。旧书的气息从那些纸页之间散发出来,干燥的、带一点轻微霉味的、被时间压得很实的气味。温时珩沿着走道走了一段,在最里面那一排书架的拐角处停下来,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书。书的封面上印着一棵树的简笔画,下面是一行褪色的书名,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他翻开封面看了一眼扉页上的出版日期,然后合上书本,拿在手里往外走。陈燊和朱映宸站在门口等他的时候,手里各拿着一个东西——陈燊手里攥着一枚旧式的钥匙扣,铁质的,上面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字。朱映宸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旧笔记本,封面的皮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三个人在门口的光线下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谁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买的,但各自把买来的东西收好了。温时珩把那本书放进帆布袋里,和陈燊的钥匙扣、朱映宸的旧笔记本并排放在了一起。
下午的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天光从明烈变成柔和的暖金色。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路上的行人也多了一些,有牵狗的、推婴儿车的、骑自行车的从他们身边慢慢经过。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路两旁梧桐叶子的背面翻起来,一整条街都在同一个时刻亮了一下,又暗回去了。温时珩走在中间。他的左手碰着陈燊的手背,右手蹭着朱映宸的袖口。三个人并排走着,步调一致,和在这座城市里所有其他的三个人并排走着的组合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温时珩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他知道左边那只手的手心里握着一枚刻了“三”字的钥匙扣,右边那个口袋里装着一个封皮被磨得发亮的旧笔记本。他自己帆布袋里那本旧书的扉页上印着一句话,他在店里翻开的时候多看了两遍,后来合上书本付了钱,那句话现在还在他脑海里存着,像是被夹在了某一页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三个人回到了火车站。候车厅里的光线被高大的玻璃窗过滤了一遍,落在白色地砖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层均匀的、没有棱角的暖色。回程的火车上,三个人坐在同一排座位。这一次是朱映宸坐在中间,温时珩靠窗,陈燊坐过道边。窗户被温时珩推开了一半,五月初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和远处稻田里翻涌的、潮湿的绿意。车厢里的灯亮了,窗外暗下来的天空从浅蓝变成深蓝,在一段没有路灯的路段上,那片深蓝里嵌满了细碎的星光。
陈燊又睡着了。这一次他靠着朱映宸的肩膀,头歪向中间,呼吸均匀得像是已经进入了深睡眠。朱映宸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田野上,那些正在变成剪影的树和电线杆一排一排地往后退。温时珩靠着车窗,侧过头看着车厢里倒映出来的三个人的影子——他看见了朱映宸的后脑勺和侧脸轮廓,看见了陈燊靠在他肩膀上露出来的半张睡脸,还有他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被外面透进来的暮色染成暖色的一张脸。他看着玻璃上的那三个人的轮廓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久到列车员从车厢另一头走过来说“快到站了”。
火车进站的时候陈燊醒了。他直起身的时候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又用手掌按了一下朱映宸的肩膀,和春游那天按温时珩肩膀的动作几乎一样。他站起来的时候背包带子滑了一下,被他自己拽回去了。朱映宸也站起来,他的斜挎包拉链开着,温时珩看见里面那本书和笔记本的边角并排靠着,像是被刻意码齐了放进去的。
三个人走出出站口的时候,站前广场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了。空气比白天凉了许多,带着晚春那种特有的、草木充分生长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来的浓郁的绿色气息。他们没有直接走向各自的公交站,而是不约而同地停在了广场中央那排长椅旁边。
“今天这条路线可以留着。”陈燊说。
“留着。”朱映宸说。
温时珩站在他们中间,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旧书的帆布袋。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把那条路记住了。记住了街边的陶器摊、旧书店的玻璃门、小卖部里橙色汽水的瓶盖撬开时的声音、面条汤里浮动的油花、梧桐树叶子翻面时整个街道亮了一瞬又暗回去的样子,和那家没有招牌的小店里光线偏暗、书页散发出来的那种被时间压实了的干燥气味。
“回去吧。”他说。
三个人在广场上分开了。温时珩走回公交站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燊和朱映宸的身影正在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各自身后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向各自的前方。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帆布袋。袋口没有拉紧,那本旧书露出了一角书脊。书的封面朝外,能看见那棵简笔画的树,和下面那行褪色的书名。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袋口拉紧了,上了公交车。
那天晚上他坐在房间的书桌前,把那本旧书从袋子里拿出来翻了翻。扉页上印着一句话,铅字已经有些淡了,纸张微微泛黄,但每一个字都还清楚可读。那句话写的是:“一棵树只要立住了根,余下的交给时间。”
温时珩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合上了书,放进了抽屉里那深蓝色的铁皮盒子旁边。
(第四十三章完)1
这是我们村最好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