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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树

辰燊温存

树苗是朱映宸买的。

周六早上九点,三个人在老槐树底下碰面的时候,朱映宸已经提前到了。他站在树荫里,脚边放着一个细长的棕色纸袋,袋口扎着绳子,露出顶端一小簇嫩绿色的叶片。他看见温时珩和陈燊走过来的时候,弯腰把纸袋解开了。里面是一棵不过膝盖高的小树苗,主干细细的,还没有成年人的拇指粗,树皮是浅褐色的,带着一层湿润的光泽。枝干上分出了三四根细枝,每一根上都缀着嫩绿色的新叶,叶子小小的,还没有完全展开,边缘微微卷着,像是刚从芽苞里挣脱出来没几天。

“桂花树。”朱映宸说,“我查过了,河边的土质能撑住,长得慢,根系扎实,不会把河岸撑裂。秋天开花。”

陈燊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苗,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叶子。叶子在他指尖颤了一下又弹回来了。“这么小一棵,能长到开花吗?”

“能。”朱映宸把纸袋边缘拢了拢,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桂花树前两年长得慢,后面就会快了。今年秋天开不了,明年或者后年就能开。”

陈燊站起来,看了看朱映宸,又看了看温时珩,然后说了一句:“那就等明年。”

三个人沿着河岸往南走。四月的阳光已经从春天的暖变成了接近初夏的明烈,河岸边的草已经完全绿了,密密地铺了一地。水面上的光斑比三月份更亮、更密,随着水流的方向一整片一整片地流动。陈燊拎着铲子走在前头,铲子的金属头在阳光下反着光,随着他走路的幅度一晃一晃的。朱映宸抱着那棵桂花树苗走中间,纸袋被他托着底部,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温时珩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一壶水,壶里的水随着他步伐的节奏晃荡着,发出轻微的、闷闷的水声。

那片空地还在。三月份他们画的那个圈已经看不出来了——草长起来了,把当时被踩平的那一小片地面重新覆盖了一层嫩绿色的新草。但三个人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来了,像是脚步记住了那个位置,不需要用眼睛确认也知道就是这里。

陈燊把铲子插进土里,先用鞋底踩了一下铲头,让铲刃切进草皮下面那层松软的泥土里。他弯腰的时候胳膊上薄外套的布料微微绷着,露出一截小臂的线条。他挖第一铲土的时候动作有些笨,铲起来的一整块草皮连着下面的根须,被他放在旁边的草地上翻了个面。第二铲就顺手了,他顺着第一铲切开的边缘往深处挖,把土一铲一铲地翻出来,堆在旁边。

朱映宸蹲在旁边,把桂花树苗从纸袋里取出来。树苗的根部包着一团湿润的土球,被用粗麻布裹着扎紧了,麻布上还沾着湿漉漉的细碎泥土。他解麻布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像是怕伤到那些还没完全舒展开的细根。他把麻布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褐色的、带着细小须根的土球,然后托着根部把那棵树苗放进了陈燊已经挖好的坑里。

坑挖得不算特别深,边缘有些不太齐整,但底部是平的。朱映宸把树苗放进坑里之后,用手扶正了主干,让树苗在坑的正中央立住,然后偏头看了看角度——调整了一点点,又调整了一点点——然后他松开了手,树苗稳稳地立在那里,没有歪。

温时珩蹲在坑的另一侧,把那壶水拧开了盖子。水壶的壶口对着树根旁边的那一圈土,他倾斜壶身的时候水流得很慢,一点一点渗进土里,在干松的泥土表面画出深色的湿痕,然后缓缓地、呈放射状地往四周的土壤深处渗透。他浇水的动作不急不缓,壶口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倾斜角度,像是想要让每一滴水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陈燊开始回填泥土。他把坑边堆着的那些土用手拢起来,一捧一捧地填进树根周围的缝隙里。他的手指在填土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按压几下,像是在确认土壤和树根之间的接触面足够密实。填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树苗底部的泥土高度,又看了看旁边朱映宸蹲着的姿势,然后继续填。朱映宸在他填完之后用手掌把最上面那层土压平了,用了比陈燊更轻的力道,像是怕压得太紧会把新浇的水挤出来。

三个人围着那棵种好的桂花树蹲着,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树苗刚刚过他们的膝盖高度,主干在四月的风里微微晃着。最顶端那片还卷着的叶子在风里颤了颤,像是一颗还没完全张开的手掌。

陈燊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看着那棵树,忽然说了一句:“这棵树种下去,以后就长在这儿了。咱们以后每一次来,它都在。”

朱映宸蹲在他对面,手还按在填平的土面上,没有立刻收回去。他看着那棵树的枝干和叶子,声音从低处传上来,像是贴在地面上说的:“桂花树长得慢,但一旦扎了根,就不容易移走了。根会往深处走,往下走,抓牢了就不会松。”

温时珩蹲在树苗正前方。他的膝盖和两个人隔着树苗各自保持着一小段距离,但他的目光落在同一棵树上。他听着陈燊和朱映宸分别说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它以后就在这儿了。”

三个人围着那棵树蹲着。四月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经过水面的潮湿和岸边青草的香气,穿过那棵小桂花树的枝干和叶片,然后继续往更远的地方去了。树苗的叶子在风里抖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像是一个被轻轻碰了一下又站稳了的、刚学会站立的东西。

他们蹲在树边蹲了很长时间。陈燊站起来又蹲下去,蹲下去又站起来,像是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记住这棵树现在的样子。朱映宸把手从土面上收回来的时候,指缝里嵌着细碎的泥土颗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没有擦,就那么放着。温时珩蹲在那里一直没有动。他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它种下去之后才第一次真正完整地出现在这片河岸边的空地上,根已经埋进了土里,水已经渗进了土壤深处,那些细小的须根应该正在黑暗中慢慢舒展、探向更远的地方。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声响。他站在树边,低头看着那棵刚入土的小树,然后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河面。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流动的方向是从西往东的,那些光斑随着水流的方向一起一伏,像是被水流托举着前进的细小镜片。

陈燊把那把铲子靠在树干旁边,又在树根周围添了一圈土,用鞋底轻轻踩实了边缘。他做完之后退后一步看着整棵树,说了一句:“好了。”

朱映宸站到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张包过树根的旧麻布,叠了两折收好放进了口袋里。他也看着那棵树,安静了几秒之后说:“明年这个时候它应该能比现在高一截。”

温时珩站在他们中间。他左手边的陈燊裤腿上沾着一圈泥,右手边的朱映宸袖口上蹭了一条深色的土痕。他自己手上也沾着泥,指甲缝里嵌着褐色的细小颗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那棵树。阳光从树苗的枝叶缝隙里穿过,在三个人脚边的草地上投下一小片碎碎的影子。

“明年这个时候,”他说,“我们再来看它。”

风又吹过来了。桂花树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最顶端那片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叶子在那阵风里微微翻了个面,露出叶子背面那一层更浅的绿色,带着一层细密的反光。它还没有开始长高,但它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应该站在的地方。它的根正在往下走,它的叶子正在朝上打开。明年这个时候它会更高一些,后年更高一些,再往后——也许它会高过三个人的头顶,会在这条河岸上留下一整片自己的阴凉。而每一次三个人从这条路上经过,都会看见它。每一次看见它,都会想起这个下午——四月的阳光、湿润的泥土、被风翻动了一瞬又收拢回来的嫩叶,和蹲在树边、手上沾着泥的彼此。

三个人在河岸边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久到河面上的光斑从一片碎银变成另一片碎银,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不断搅动着那整片水面。最后温时珩先转身往回走了,陈燊和朱映宸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并排走着。路边的草在午后的阳光里密密地铺着,踩上去柔软而有弹性。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向同一个方向,并排投在河岸的青草地上,像是三条相近的线条并排铺展着。

快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陈燊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周末吧。”温时珩说,“给它浇一次水。”

“嗯。”朱映宸在旁边应了一声,像是在备忘录里记下了一条新的待办事项,“下周末,同样的时间。”

他们在老槐树底下分开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头顶移到了偏西的方向。温时珩走进楼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陈燊和朱映宸的背影正在往两个不同的方向走着。他看见他们的步子都比来的时候慢一些,像是在走一条不急着走完的路。

他转身上了楼。回到房间之后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河岸边那棵桂花树,只能看见老槐树的树冠和远处露出的一截河面的反光。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了。埋进土里的,被浇过水的,根系正在黑暗中慢慢舒展开来的。它会在那里待过春天、夏天、秋天、冬天,然后迎来下一个春天。

温时珩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