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发生在四月的第一个周二。
起因很简单。课间操结束后温时珩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水,回来的时候经过楼梯口,被人叫住了。叫住他的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平时在走廊上碰见会点头打招呼的那种关系,不熟但认识。他站在楼梯口的拐角,像是专门等在那里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但攥得紧,口袋布料被扯出了几道皱痕。
“温时珩。”
温时珩停下来,手里端着保温杯,盖子还没拧紧。他看着对方,等了一秒。
“那个——”圆框眼镜的男生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一句话从喉咙深处往上拽,“之前有人说你们三个……就是你们三个,在一起了。是真的吗?”
走廊上来往的人不多,但也没有少到可以忽略的程度。有人经过的时候侧目看了一眼,又走了。温时珩站在原地,他手里还握着那个保温杯,杯盖没完全拧紧,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水汽正在慢慢往外渗。他看了一眼那个男生脸上的表情——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被积压了很久的、终于鼓足勇气问出口的好奇。
温时珩安静了两秒。他先把保温杯盖子拧紧了,拧到刚刚好的程度,然后把杯子换到左手握着。他做完这两个动作之后,抬头看着面前那双从圆框眼镜后面看过来的眼睛,然后把视线往左边偏了一寸——陈燊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外套下摆被带起一点风。他又把视线往右边偏了一寸——朱映宸正从水房那边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但他的目光已经落到了这边。
温时珩看着面前那个等回答的人,说:“是。你有什么事吗?”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和平时跟人说话的时候一模一样,既不提高音量也不刻意压低。他问完“你有什么事吗”之后,看着那个男生的脸在那一瞬间变换了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确认,从确认变成了某种介于“哦这样”和“抱歉问了”之间的尴尬过渡。
“没、没事。”圆框眼镜的男生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塞进去,“就是确认一下。”
他转身走了。步子有些快,像是问完就走不给自己留更多站原地的时间。
温时珩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他感觉到左边有人靠过来了——陈燊的呼吸声从左侧逼近,他没有转头,但听见陈燊开口说了一句:“你刚才那个语气,挺帅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压下去的、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的情绪。
右边也有人走近了。朱映宸的脚步声在距离他半步的位置停下来,衣料擦过空气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温时珩感觉到肩上多了一件外套的重量——朱映宸的手搭上他的肩,把外套搭在了他肩膀上,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也插进了自己的口袋。
温时珩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陈燊暖融融的目光,右边是朱映宸刚搭上来又收走的温度。他低头把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说了句:“走了,要上课了。”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消息像是长了脚一样从走廊的各个方向汇集过来。温时珩走进教室的时候,课间还在说话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同时恢复了正常音量——但那恢复的过程中多了一层被压扁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微妙感。他经过别人的课桌时,有人正在低声说话的,在他经过的瞬间放低了音量或者停了下来。他没有放慢脚步,直接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看见桌面上多了一瓶水。瓶盖是拧开的,瓶身是新的,放在他的笔袋旁边。他看了看瓶身——没有标签,就是普通超市里卖的那种透明水瓶。他又往左右看了看,不知道是谁放的。他把那瓶水收进了抽屉里,拧好盖子放好。
陈燊从他后排走过来,蹲在他桌边,压着声音说:“刚才隔壁班有人问我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像是在做边界确认,“我说‘对啊,怎么了’。”
“然后呢?”温时珩偏头看他。
“然后他愣了一下就走了。”陈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被压得很薄、但还是透出了一点底色的得意,“我觉得他本来想说什么,但看我那样就没说了。”
温时珩看着他那副“我把问题挡回去了”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平了,因为朱映宸从前排转过来,胳膊肘架在温时珩的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刚才走廊上有人拍了一张你们俩的照片。”
陈燊的表情变了:“什么照片?”
“就你蹲在这儿跟他说话的时候,教室后门有个人拿手机拍了一张。”朱映宸的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转述一件已经解决了的日常事务,“我过去看了一眼,他删了。”
陈燊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蹲在那里的姿势没变,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些,收成了另一种更沉静的形状。他偏头看了一眼温时珩,又转头看了看朱映宸,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说了句:“行。删了就行。”
温时珩坐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他左边是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走的陈燊,站着,肩膀微微侧向他这边;右边是转过来靠着桌沿的朱映宸,坐着,手肘还搭在他桌面上。两个人都没有刻意挡在他前面,但他们的位置恰好把温时珩夹在了中间——不是锁住,更像是一个被两道不同方向的力同时拢住的状态。温时珩坐在那道夹缝里,低头把下一节课的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该翻的那一页,压平了书脊,然后抬起头来说:“上课了。”
那天下午自习课的时候,温时珩去了一趟洗手间。洗手间在走廊尽头,从教室到那里的路要经过两个班级的后门和一组楼梯拐角。他走出教室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不远不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走廊两侧的方位同时射过来,但没有人走上前来跟他说任何话。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墙边靠着一个女生,她看见他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温时珩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开口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声音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像是真的要他回答。
温时珩的脚步停了一瞬。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女生已经低下头在划手机了,像是刚才那句话从没存在过。温时珩没有停下来回答她。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走过之后他走完了走廊的后半截,进了洗手间,把门关上之后在隔间里站了一会儿。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洗手间灯管的光白花花地照在他的头顶上,把他额前的头发照出一点点细碎的亮色。他站了一会儿之后,把隔间门打开走出去,洗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没有人了。下午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光带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像是被阳光浸泡后从空气里析出的小颗粒。温时珩走过那段光带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的步速。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陈燊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着;前面第三排的朱映宸正低头看书,手指按在页边的同一处没有动。两个人的位置恰好在他视线的左右两侧,一个人低头写,一个人低头看,但温时珩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动作都同时停了一瞬,像是被人按下了同步暂停键。
晚自习之前,温时珩坐在座位上把最后一科作业写完。他放下笔的时候,发现桌面右下角多了一张纸条。纸条被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边角压得整整齐齐的。他展开来看,是陈燊的字,笔迹比平时工整一些,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写的:“哥哥,今天下午的事,你别多想。管他们怎么问,反正咱们仨自己知道就行。”
温时珩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笔袋里。然后他又把笔袋打开,拿出朱映宸送的藏蓝色笔袋——上面绣了一条鲸鱼尾巴——把纸条放进去,跟里面其他几样东西放在一起。把笔袋放回抽屉里之后,他拿出手机给陈燊发了一条:“没多想。”
又过了一分钟,他又发了一条给朱映宸:“下午那个照片的事,谢谢。”
朱映宸回了一个句号。温时珩看了一会儿那个句号,放下手机,翻开了下一本作业本。
晚自习放学的时候,三个人在校门口汇合。今天的天黑得比冬天晚了将近一个小时,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边还留着一道窄窄的浅蓝色光带,像是白天不肯彻底退走。三个人走在老街上,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橱窗里透出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交错又分开、分开又交错。
陈燊走在左边,走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今天有人问我‘你们三个谁追的谁’。”
温时珩偏头看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互相追的’。”陈燊说这句话的时候侧过头来看温时珩,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在光影之间显得比平时认真了一些,“反正也没说错。”
走在右边的朱映宸安静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有人问我‘你们以后怎么办’。”
温时珩的脚步慢了一拍,随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偏头看了朱映宸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你怎么说的?”
“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朱映宸的声音和他的脚步一样稳,但在“以后再说”那几个字上,他放慢了一下语速,像是在用声音的边缘去补足几个字之间的空隙,“但先说了‘以后不会分开’。”
温时珩走在他们中间。他左手边是陈燊微微加快又放慢了一拍的脚步,右手边是朱映宸平稳得几乎听不到变化的步频。他的两只手都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微地摆动着。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街边小吃摊的热油香气和远处十字路口传过来的车流声。
他走着走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如果明天还有人问,你们打算怎么说?”
陈燊和朱映宸同时安静了一瞬。然后陈燊说:“还那么说。”朱映宸说:“一样。”
温时珩没有接话。他走了一段,在快要到老槐树底下的岔路口时,他放慢了脚步,让整个人的速度一点点降下来,最后停在了路灯正下方。他停下来的时候,陈燊和朱映宸也跟着停下来了。三个人站在同一盏路灯的光圈底下,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收拢在一起,聚在脚底的地面上。
温时珩站在那里。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面前两个人脸上被灯光照亮的轮廓和眼底反射出来的小点光。他说:“以后如果还有人问,你们就说‘他说的算’。”
陈燊看着他:“谁说的算?”
“我。”温时珩说。
说完他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确认了刚才说出口的那个字真的被自己说出来了。他站在原地,感受着夜风从街道的各个方向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看着陈燊和朱映宸脸上同时出现的表情变化——陈燊是从微微愣住到嘴角慢慢翘起来的过程;朱映宸是从眉眼微微弯起到嘴角也弯起来的缓步递进。两个人的变化方向不同,速度不同,但终点是一致的:他们在路灯底下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接下来还会说出什么。
温时珩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向左右两边。左手碰到了陈燊的指尖,右手碰到了朱映宸的指节。他没有主动去握紧他们,他把两只手停留在那个刚好可以碰到他们的位置,把“要不要握住”的主动权留给了对面的两个人。
陈燊先握住了他的左手,五指收拢,掌心贴着手背,微微发烫。朱映宸在那一瞬间之后也收拢了手指,力度比陈燊轻一些,但手指之间没有留下任何空隙。
温时珩站在路灯底下,两只手被两个人握着,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他感受着从左右两侧同时传过来的温度,和今天一整天里那些从走廊拐角看过来的目光、那些被压低后重新调高的声音、那些在他经过时短暂停顿的对话——全都隔着一段距离,像是被一层磨砂玻璃挡在了外面。而这盏路灯底下,这几十厘米直径的光圈里,三个人站在一起,手牵着手。
他开口说了一句:“回去吧。”
但他没有松开手。
三个人在老槐树底下站着,谁也没有急着走。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槐树底下新长出来的草地上,影子挨着影子,分不出谁是谁的。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新叶,发出一种比冬天更软、更轻的声响,叶片互相碰触的声音像是千万片极薄的纸片在同时翻动。温时珩站在树下,头顶是春天新生的树冠,身边是两双握着他的手。他站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去摸。
(第四十一章完)5
已经看完了,后面更上头,蹲蹲下一章 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