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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

辰燊温存

三月底的时候,春天终于不再试探了。

它像是一夜之间做了决定,把所有积攒了一个冬天的力量一次性推了出来。老槐树的枝丫上,那些鼓了很久的芽苞在同一天里绽开了,嫩绿色的叶片从褐色的壳里挤出来,薄得透光。温时珩每天早上路过树底下的时候都抬头看一眼,看着那些叶子从指甲盖大小长到半个手掌大小,从嫩黄变成嫩绿再变成更深一层的绿,像是有人在夜里用极细的笔每天多描一层颜色。

风也变了。冬天的时候风是硬的,刮在脸上让人想缩起来;春天的风是软的,从脸上拂过去的时候带着一股让皮肤微微发痒的暖意。温时珩开始在放学路上把外套拉开拉链走着,有时候走着走着直接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他的毛衣换成了长袖T恤,领口从高领变成了圆领,脖颈露出更多的一截,在午后的阳光底下白得像一小段干净的光柱。

他的“小动作”也在跟着春天一起变多、变密。

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还是摸手机。群聊里多半有陈燊昨晚的消息——有时候是一句“晚安”配小狗表情包,有时候是“我今天看到路边开了花”配一张随手拍的照片,有时候是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发的消息,比如“哥哥你猜我现在在干嘛”然后隔了三分钟自己回了一句“在打哈欠”。朱映宸的消息通常更短,一条“睡了”后面隔几分钟补一条“明天降温,多穿”,再后面可能是一条“算了,也不怎么降”。温时珩把每一条都看完,然后各自回一句,回完之后放下手机去洗漱。

这个习惯他已经做了整整一个冬天,现在变成了不需要想就会做的事情。他的手指在解锁屏幕、点进群聊、读完消息、打几个字发出去之间形成了一条极其顺滑的路径,像是肌肉自己记住了这条路线,不需要大脑额外分配注意力。

他会用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的时候想着回给陈燊的“好”字后面要不要加一个感叹号,想了两秒决定不加,然后擦干脸走出卫生间。走到客厅的时候他看见厨房灶台上摆着一杯凉白开,杯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他妈妈写的,“今天风大,穿件有帽子的”。他把纸条上的话看了一遍,然后回房间拿了一件带帽子的薄外套穿上。穿好之后他站在玄关镜子前面照了一下,确认帽子没有翻出来,然后出了门。

老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被风吹得微微翻动着,露出叶子背面的浅绿色。树底下两个人都在了。陈燊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朱映宸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低头看手机。三个人碰面的那一瞬间,陈燊把嘴里的最后一口东西咽下去,冲他说了一句“早”,朱映宸把手机收进口袋,把那个纸袋递过来——“路过那家面包店,他们新出的三明治。”

温时珩接过来的时候纸袋还是温的,边缘的纸折口被整整齐齐地收拢,压了一道。他没有马上拆,把纸袋放进了书包侧袋里,说了一句“谢了”,然后三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校门口的梧桐树也已经发芽了。从光秃秃的枝干变成了一树嫩绿色的毛茸茸的雾,像是有人把一层极细的绿纱披在了整排树上。树下落了一层细小的、被风吹下来的叶芽壳,踩上去沙沙的。走在树下面的时候,陈燊伸手够了一下头顶上一根垂得比较低的枝条,把一片新长出来的叶子摘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往温时珩的方向递了递。“你看这个形状。”

那片叶子很小,大概只有他拇指指甲那么大,形状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边缘微微卷着,叶脉还没有完全展开。温时珩接过来看了看,又递回去了。陈燊把那片叶子夹进了手机壳里,和那张旧照片隔了一个壳层叠在一起。温时珩看见他把叶子往手机壳里塞的动作了,没有说什么。他走在陈燊旁边,看着他手机壳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叶尖,在晨光里泛着新鲜的、带着水汽的亮绿色。

那天上午第一节课之后,温时珩从抽屉里拿出朱映宸给他的三明治。纸袋折口被他拆开的时候,面包的香气裹着鸡蛋和生菜的清爽气息散出来。三明治切得很整齐,上下两片面包边缘的封口压得平平的,像是被用心地做完了每一个步骤。他咬了一口,里面的酱料是微微带芥末味的,不多不少刚好提味,鸡蛋嫩嫩的,生菜还带着脆度。他嚼完了之后把纸袋叠好放在课桌一角,又看了一眼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开口——朱映宸每天早上出门前先去面包店买好,然后走到老槐树底下等他,站在风里,把纸袋一直拎到他们碰面。

他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个折好的开口重新抚平一遍。

这一周里温时珩做了很多类似的小事。

周二下午的体育课,陈燊打完篮球回来的时候外套搭在肩上,校服短袖的前襟洇湿了一片,额角挂着汗。他走到操场边的长椅上一屁股坐下来拧开水喝,喝了一半才发现温时珩在他旁边坐下来,手里拿着一包纸巾递到他面前。陈燊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温时珩的手背,他顿了一下,用纸巾擦了一把脸,然后把剩下的纸巾放进了自己的运动包里。

“哥哥你什么时候带的纸巾?”

“出门的时候顺手揣的。”

陈燊低头把那包纸巾在运动包里放好,拉链拉上了,然后把剩下的半瓶水一口气灌完。他把水瓶捏扁了准备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温时珩伸手接了过去。“我帮你扔。”

陈燊看着他接过捏扁的水瓶转身走向垃圾桶的背影,坐在长椅上愣了两秒,然后嘴角翘起来,翘得收不回去。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水渍,又蹭了一下,眼睛还追着那个背影走。

周三中午的食堂,温时珩比以前早了五分钟到。他端着三个人的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陈燊的筷子掰开放在他那一侧,把朱映宸的汤碗推到他右手边的固定位置。等他坐下来的时候陈燊和朱映宸才从排队的人群里端着各自的饭走过来,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的阵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陈燊先坐下去,看了一眼那双被掰开放在自己面前的筷子;朱映宸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已经摆在自己右手边的汤碗。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但陈燊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朱映宸喝汤之前把汤碗端起来用手心贴了一下碗壁——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像是算好了他走到桌边的时间。

周四的晚自习,温时珩中途去了一趟茶水间接水。回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两个纸杯,一杯放在陈燊桌角,一杯放在朱映宸桌角。两个纸杯里装着温热的柠檬水,杯子底部各压了一张纸条——陈燊那张写着“打球别喝凉水”,朱映宸那张写着“少熬夜”。他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翻开书继续写题,没有回头看两个人的反应。但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那两张纸条从各自桌面上消失了。陈燊的纸杯喝空了,被他洗了之后倒扣在窗台上晾着。朱映宸的纸杯也喝空了,被他收进了书包夹层里,和那只鲸鱼笔袋放在一起。

这些小事温时珩做的时候都不太刻意,像是顺手带过的事——出门前多揣一包纸巾、多走几步路去接两杯水、早到几分钟帮他们摆好餐具。他做完之后也不回头确认效果,走回自己的座位就继续做自己的事。但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些“顺手”了,像是它们已经嵌入了他的日常轨道,变成了和他自己早上起床后先摸手机一样自然的流程。他知道陈燊喜欢喝温水,知道朱映宸打球后需要纸巾比喝水更急,知道两个人晚自习坐到后半段都会犯困。这些信息他花了一个冬天慢慢收集起来,现在正在被他不假思索地使用。

周四晚上回到家,温时珩关上房门之后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他打开抽屉,把那个深蓝色的铁皮盒子拿了出来。盖子掀开的时候,里面那些东西已经快要堆到盒口了——糖纸、笔杆、徽章、电影票根、银杏叶、食堂收据、糖炒栗子纸袋折好的一个角、朱映宸的外套上掉下来的一颗备用扣子、陈燊写满了字的纸条、被折成小块的围巾。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摆成一排,然后又一样一样收回去。最后他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抽屉深处的时候,手指在盒盖上多停了一瞬,像是要记住那道微微的、冰冷的金属触感。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群聊里的消息——陈燊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他摘的那片梧桐叶,叶子被压进了书页里,夹在某一页中间。配字是“夹在英语书里了,以后翻到那页就看见它。”下面朱映宸回了一个句号。

温时珩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片边缘微微卷曲的嫩绿色叶子平躺在书页之间的样子。他没有回消息,把手机放在了枕头边上,闭上了眼。

周五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傍晚的光线已经从冬末的灰白变成了春天特有的那种暖金色,从天边慢慢铺开来,把整条街道的路面都染了一层温润的光。三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温时珩的脚步慢了一拍,因为他看见了路边那排樱花树。

开花了。

三月底正是樱花开的时候。那一排树的枝丫上缀满了细碎的花朵,浅粉色的花瓣在傍晚的光线里被染成更暖的色调。风经过的时候,花瓣成片地落下来,落在路面上、草地里、行人的肩头上,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抖开了一匹巨大的薄纱。

温时珩停在了樱花树下面。他仰着头看那些密密匝匝的花朵和透过花瓣漏下来的碎光,看了好几秒。陈燊在他旁边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嘴里说了一句“什么时候开的?”朱映宸在另一边也停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树冠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收起了手机。

三个人站在樱花树底下。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三片在温时珩的肩膀上,他低头看见的时候没有拂掉。陈燊伸手拈了一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朱映宸站在旁边,偏头看着温时珩肩上那几片没有拂掉的花瓣,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温时珩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左边和右边。陈燊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朱映宸的手插在口袋里,但手腕露出来一小截。他没有犹豫太久——他伸出左手碰了一下陈燊的手指,又伸出右手碰了一下朱映宸的指尖。两个人都没有握紧他,但两个人都没有把手收回去。三个人就那样并排走着,手指和手指之间保持着若有若无的、一触即离的接触。走过那排樱花树的时候,花瓣还在不断地落下来,落在三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书包上。没有人停下来拍打它们。

走到老槐树底下的岔路口时,温时珩停住了脚步。陈燊和朱映宸也停住了。三个人站在树底下,头顶的老槐树新叶沙沙地响着,像是也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告别。

“明天周末。”温时珩说,“河边那棵树的树苗,朱映宸你查好了买哪种吗?”

“查好了。”朱映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备忘录,上面记着一行字,“明天早上九点,老地方见。”

“那我带铲子。”陈燊说,“我家有把小铲子,上次种花剩下的。”

“好。”温时珩说。

三个人在树下各自站了两秒。风把老槐树的新叶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叶子背面那一层柔和的浅绿色光。

然后他们往各自的方向走了。温时珩走出去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陈燊和朱映宸也在走,一个往左拐进了巷口,一个往右直走。两个人的背影在暮色里各走各的方向,但距离不远,步调差不多,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同时迈着同一个节奏。

温时珩转回头继续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群聊里,陈燊发了一条:“明天种完树咱们吃什么?我带吃的。”

下面隔了不到五秒,朱映宸回复了一句:“我带水。”

温时珩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了一段路,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那两条消息。屏幕上群聊的名字还是“三只小猪”,朱映宸起的,陈燊骂了三天后来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收回口袋。三月底的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一点即将入夜的微凉。

樱花会在几天后落尽。梧桐叶会长大一圈。那棵还没种下去的树明天就要被放进土里了。

他加快了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