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温时珩走进教室的时候,陈燊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更早。桌上摊着一杯热豆浆、一个纸袋装的糯米糍、一盒洗好的草莓。排得整整齐齐,杯盖拧开了半圈散热气,糯米糍的纸袋折好了封口,草莓的盒子边角压了一张纸巾。他坐在那里等,膝盖微微抖着,手指在桌面上一遍遍敲,眼睛盯着教室门口,一秒都没有移开过。
温时珩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陈燊猛地站了起来。
"哥哥!"
温时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见陈燊桌上的那排东西,看见陈燊亮起来的眼睛和翘起来的嘴角,看见他向前迈了半步又停住的、带着紧张和期待的整个人。然后温时珩低下头,把自己的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在座位上坐下了。
"早上好。"他说。声音和平常一样温和,但目光落在他自己的桌面上,没有抬起来。
陈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端着那杯豆浆走过来,放在温时珩桌角上:"哥哥,我给你带了豆浆,还有那个——"
"我吃过了。"
温时珩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他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开,笔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两行字。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着——下唇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没有任何痕迹。
但陈燊记得周六那天它是什么样子的。
他站在温时珩的桌边,手还悬在半空中。那杯豆浆的杯壁还烫着他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他僵硬的胸口。"……哦。"他把豆浆轻轻放在桌角,"那留着第二节下课喝。"
温时珩"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陈燊又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发出轻轻的"咚"一声,但他没有揉。他坐在那里,看着温时珩的后脑勺。温时珩低头写字的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肩膀的线条是放松的,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也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整整一上午,温时珩没有回头。课间的时候,陈燊故意走到他桌边借东西,问了一句"哥哥你英语笔记借我看一下",温时珩把笔记递给他了,全程目光都没有和他的对视。他接了笔记低头翻了两页,想找句话多说一句,温时珩已经站起来跟旁边同学聊起了作业的事。
陈燊攥着那本笔记,站在原地看着温时珩侧过去的身影。温时珩在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弧度很浅。
那个弧度没有分给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温时珩和朱映宸一起走了。
陈燊从后排冲到门口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两个人并排的背影。朱映宸走在温时珩右边,和他挨得很近,侧着头对他说着什么。温时珩偏过头来听,嘴角微微弯着,脚步和朱映宸完全同步。
陈燊站在教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慢慢收紧。
他追上去的时候,在食堂门口被温时珩撞见了。温时珩端着餐盘,看见他迎面跑过来,停下了脚步。
"哥哥——"
温时珩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一眼很短暂,快到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过了水面,没有任何停留。但陈燊捕捉到了他低下去的目光、他微微往朱映宸那边偏移了半步的脚跟、他拿筷子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一点的动作。
"阿燊,"温时珩说,"你去排队吧,我们先去找位置了。"
他说完就和朱映宸一起走了。朱映宸经过陈燊身边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个很短的、安静的注视——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表达什么。
陈燊端着餐盘站在原地,食堂里的人流从他身边涌过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他打了温时珩喜欢吃的红烧牛腩和炒青菜,都是双份的。
他把餐盘端到了角落里,一个人吃完了那顿饭。牛腩是什么味道他根本没尝出来。
下午的自习课,温时珩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陈燊靠在走廊拐角等他,等了二十五分钟。温时珩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脚步停了半步,然后继续往前走。
"哥哥。"陈燊跟上他的步子,"你周末——你周日有没有空?我——"
"周日有事。"
温时珩没有停下来。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等陈燊的意思。陈燊跟在他旁边,脚步有些凌乱,像一只想要跟上但始终慢半拍的狗。
"那你什么时候——那你今晚——"
"阿燊。"
温时珩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陈燊,表情很平静,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压,平得像一面镜子。"你快去写作业吧,周末的卷子你还没做完。"
他说完就走了。拐进了教室门口,背影像退潮时离开岸线的水,一点一点地收拢、后退、消失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之外。
陈燊站在走廊上,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又淡又薄。
周二、周三、周四。三天的时间里,温时珩对陈燊的冷淡像潮水一样稳定而持续地蔓延着。他没有刻意避开陈燊——因为他没有那个必要。他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在他凑近的时候笑,不再在他说"哥哥"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他,不再让他的膝盖碰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同一张餐桌前。
陈燊带了四天早餐。豆浆、糯米糍、三明治、小笼包——每天换着花样。温时珩每次都说"我吃过了",然后那些食物在桌角上放凉了,被值日生收走的时候陈燊还坐在座位上看着。
他带的那盒草莓在周二下午被他自己一颗一颗吃完了,酸得他眼睛发涩。
而温时珩和朱映宸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周三的午休,两个人一起趴在桌上睡着了,头挨着头。周四放学,温时珩等了朱映宸一起走。周五早上的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们并排坐在看台上说话,阳光把他们挨在一起的肩膀照得暖融融的。
陈燊站在操场另一边,手里的篮球砸在地上又弹回来,他接了三次都没有投进篮筐。
周五晚上,陈燊终于拦到了温时珩。在放学后的校门口,人流已经散了大半,路灯刚刚亮起来。温时珩背着书包从教学楼走出来,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陈燊从树后走了出来。
"哥哥。"
温时珩的脚步停下了。
陈燊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三天没睡好的眼底泛着的淡青色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抿着,喉结滚了几下,指尖在身侧微微发颤。
"哥哥,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别躲着我了?"
温时珩看着他。
陈燊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努力撑着,像一块被压到极限的木板,表面的裂缝马上就要崩开。"我这几天带早饭给你你都不吃,我叫你你都不回头,你——你跟他走在一起的时候,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行不行?你说出来我改,你别这样——"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又吞回去了。
温时珩安静地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陈燊泛红的眼眶和他攥得发白的拳头。他能看见陈燊瞳孔里映着的两个小光点,那里面翻涌着他几乎不敢直视的东西。害怕,慌乱,和一种快要盛不住的、往外面溢的、滚烫的慌张。
温时珩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没有做错什么"。他想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他想说"你那天在鬼屋里亲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到现在都没平复下来"。他想说"我这几天和宸宸走在一起,是因为我不敢一个人待着——我怕我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你嘴唇的温度"。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看见陈燊的眼睛里那层光在抖。那层光像快要溢出来的水,而他知道如果他说了任何一个让他多一丝希望或者多一丝绝望的字,那层水就会落下来。
"阿燊,"温时珩说。声音还是温和的,像平常叫他的名字一样。但他的目光落在陈燊的肩膀上,没有看他的眼睛。"我没有躲着你。我只是最近有点忙。"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很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陈燊的鞋尖前面。
陈燊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手背湿了一小片。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路灯旁边的飞蛾绕着灯光转了好几圈,久到三楼那扇窗户的灯亮了起来,窗帘被拉上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抖。他攥住了那只手,用力地攥着,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周一的时候哥哥还会对他笑。周二他还会在走廊上叫他一声"阿燊"。周三——周三开始就不再叫了。
他数着日子,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几天的退潮淹死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朱映宸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没有前因后果:
「你周六那件事,他还没有缓过来。」
陈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泛红的眼底,映着他紧绷的下颌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回了一条:
「他怎么说的?」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复: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这几天一直在躲你,这不就是说了吗。」
陈燊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他站在路灯底下抬起头。三楼的窗户亮着暖色的光,窗帘后面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地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正在退潮的沙地上,脚印刚留下就被水冲没了。
他不知道明天早上温时珩还会不会躲着他。他不知道下周一、下下周一、一直到他毕业、到他离开这所学校、到他可能再也见不到温时珩的那一天——这个人还会不会像这周一样,不再叫他的名字。
他攥紧了校服袖口。
他怕了。
真的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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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