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三楼新开了一家鬼屋。门面不大,入口处挂着暗红色的灯帘,门口站着一个画着苍白妆容的工作人员,在给排队的客人发号码牌。陈燊经过的时候眼睛一亮,拉着温时珩的袖口就过去了。
"哥哥!玩这个玩这个!"
温时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个黑漆漆的入口。鬼屋的招牌上写着"冥途"两个字,字体扭曲得像渗了血,门口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低音效和尖叫声。"……你确定?"
"确定!"陈燊已经开始排队了,"来都来了,不玩个刺激的怎么行!"
朱映宸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兜里,看了一眼入口处的黑暗又看了一眼陈燊亮得反常的眼睛。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你打的什么主意?"
"什么什么主意。"陈燊没看他,耳朵尖却红了一下,"就是玩个鬼屋,你怕了?"
朱映宸没接话。他的目光在陈燊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嘴角抿了一下,然后转向温时珩:"哥哥,你怕黑吗?"
"还好。"温时珩看了看入口,"就是……里面可能有人突然窜出来那种,会吓一跳。"
"那我走你后面。"朱映宸自然地往温时珩身后挪了半步。
陈燊立刻说:"不行,我要走哥哥前面!"
"你走前面吓到他怎么办?"
"我——我可以保护他!"
"你走在前面,后面谁帮你看着?"
两个人又开始在排队的人群里压低声音交锋。温时珩站在中间听着两边此起彼伏的争辩,叹了口气:"……随便排吧,谁前谁后都行。"
"不行。"这次又是异口同声。
最后排进去的队形是这样的:陈燊在最前面,温时珩在中间,朱映宸在最后面。陈燊坚持要走前面"探路",朱映宸在最后面"断后",听起来合理得无懈可击。温时珩被夹在中间,前面是陈燊的后脑勺,后面是朱映宸的呼吸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把他卡得严严实实的,像一道人肉安全带。
入口的暗红灯帘被掀开,三个人依次走了进去。
黑暗瞬间涌上来。
说是伸手不见五指毫不夸张。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带着一股子潮湿的、混合着干冰和消毒水的冷气。脚下的地面软软的,像是铺了一层厚地毯,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某种低沉的音效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什么东西在墙壁里缓缓喘息。
温时珩的脚刚踩实,前面陈燊的手就伸过来了。
"哥哥,抓着我的手。"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低了一些,紧了一些,尾音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温时珩抬手握住他的手,陈燊的手指立刻收紧了,把他的掌心牢牢包裹住,指尖微微发烫。
然后身后朱映宸的手也搭上了他的肩膀。掌心隔着校服布料贴着他的肩胛骨,带着一种无声的、克制的力道——不是拽着他,而是像确认他还在那里。
三个人就这样在黑暗里往前挪。每走几步就有音效炸开,或者某面墙突然弹出一个骷髅头,或者头顶有什么东西嗖地飞过去。温时珩被吓了几次,下意识往前一倾,陈燊就顺势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一带。朱映宸在后面握着他肩膀的手也会在他被吓到的时候紧一下,像一个无声的安抚。
走到一个拐角处,灯光完全消失了。比之前更彻底的、吞噬一切的漆黑,连前面陈燊的轮廓都看不见了。低音效换了一种频率,嗡嗡地震在胸腔里,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暗处慢慢逼近。
"……这怎么看不到路了。"陈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比刚才更紧了一些。
"前面应该是拐弯。"朱映宸在后面说,"你摸着墙走。"
"摸着墙——"
陈燊松开了温时珩的手。温时珩感觉到他的手指从自己掌心滑出去的那一瞬间,黑暗里失去那个接触点的空虚感比恐怖音效更让人不适。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想跟上陈燊的方向。
然后他被绊了一下。不知道是地毯的褶皱还是台阶的边角,他的脚尖磕到了什么东西,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从前面来的。力道很急很大,把整个往前倒的惯性接住了,然后往反方向一带。
温时珩撞进了一个胸膛。
陈燊的胸膛。校服布料下面是心跳的震动,一下一下的,比周围那个低沉的音效更快更密集。温时珩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打球后换了干净的卫衣,洗衣液的淡香混着他体温散发出来的一点热气,在黑暗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小心点。"陈燊的声音很近,近到气息喷在温时珩的耳廓上。
温时珩想直起身,但陈燊按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一些。
"阿燊——"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因为陈燊低下头来吻了他。
在彻底的黑暗里,在嗡嗡作响的低音效和远处传来的尖叫声里,陈燊的嘴唇压上了他的嘴唇。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点奶茶残留的甜味。开始的瞬间像试探——像一只犹豫的手碰到了滚烫的杯壁——然后他不再犹豫了。
他的另一只手也绕上了温时珩的腰,两只手臂把他整个箍住往自己怀里带。温时珩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无处可退。黑暗里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触感被放得无限大——陈燊的嘴唇碾压着他的嘴唇,力度从一开始的试探变成了近乎掠夺的急切。他含着他的下唇吮了一下,然后舌尖抵上来,撞开了齿关。
温时珩睁大了双眼。
黑暗里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搅乱的线,嗡嗡地响。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抵在陈燊的胸口,想要推开,但陈燊箍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像是要把两个人的身体之间的缝隙全部挤掉,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这个吻又狠又急。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像在梦里演练过千百遍的动作终于落到了实体上。陈燊的呼吸粗重地喷在温时珩的鼻尖上,带着压抑过的、滚烫的、不再克制的占有欲。他的舌尖在温时珩的口腔里横冲直撞,那种急迫的动作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死死地抱着不撒手,把自己的全部重量压了上去。
温时珩的抵在他胸口的手渐渐松了力。
他忘了推开。或者说,他想推开,但身体不听使唤。被陈燊嘴唇覆盖的地方一片滚烫,大脑像被短路了一样一片空白,四肢百骸都没有了力气。
陈燊的嘴唇终于离开他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黑暗里温时珩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陈燊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快。
远处传来朱映宸的声音:"……哥哥?陈燊?你们在哪?"
陈燊的嘴唇从温时珩的下唇上擦过最后一下,然后松开了箍在他腰间的手臂。温时珩的腿有点软,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了冰凉的墙壁。
"在这!"陈燊朝朱映宸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随意,但呼吸还没平复。
朱映宸的脚步声从后面靠近了。手电筒的光亮从拐角处晃过来——是工作人员给配的安全灯,他终于打开了。
光线亮起来的那一瞬,温时珩靠在墙上的姿态落进了光里。他的嘴唇微张着,下唇红得不正常,微微肿起来,边缘有一圈被反复碾过之后的润泽。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眼神还没完全聚焦,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
朱映宸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举着手电筒,光落在温时珩的脸上。他的目光从温时珩微肿的嘴唇移到泛红的下颌移到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几乎不存在的慌张。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陈燊。
陈燊站在温时珩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嘴唇也微微泛着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看见朱映宸看过来了,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朱映宸太熟悉了。是炫耀的。是得意的。是"你猜对了"加上"你晚了一步"加上"我做到了"的混合体。
朱映宸的手指攥紧了手电筒。塑料外壳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了。"朱映宸的声音压得很平。他转身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三个人从鬼屋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眯了眯眼。秋日下午的光铺在商场地砖上,亮堂堂的。
温时珩低着头往出口方向走,步子比平时快。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又放下来,然后又抬手擦了一下——那个动作看起来像在掩饰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哥哥你去哪?"陈燊在后面追上来。
"……回家。"温时珩没有回头,声音有一点点哑,"有点累了,我先回去了。"
他走得更快了,穿过人群,穿过中庭的喷泉,推开了商场的玻璃门。秋风吹进来的时候他的背影顿了顿,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陈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的嘴角还翘着,耳根还红着,攥过温时珩腰间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麻。
他转过身来。
朱映宸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很平静。但陈燊认识他十几年了——他能看见他下颌线上咬紧的肌肉,能看见他插在兜里的手指在布料底下攥成的拳。
"走了。"陈燊把双手背到脑后,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朱映宸跟了上来。
两个人走到商场外面的露天平台上,午后的阳光照得地面发白。周围没什么人,只有几棵矮松在风里轻轻晃着。
"你亲他了。"朱映宸开了口。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陈燊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他的嘴角翘着,眼底那层亮晶晶的得意灼热得刺眼,"我亲了。"
朱映宸看着他。那双瞳色偏浅的眼睛此刻像结了薄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冻着整片深渊。他往前走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
"他愿意吗?"
陈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推你了吗?"朱映宸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刀片贴着皮肤划过去,"他躲你了吗?他——"
"你管他躲没躲,事实就是我亲到了。"陈燊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在用音量压制住什么东西,"在鬼屋里,就刚才。他的嘴唇,软的,我亲了。你——"
"我什么?"朱映宸打断他。他站着没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陈燊从来就讨厌。是朱映宸式的,从容的、锋利的、刀尖裹着棉花的。"你亲了他,然后他找借口回家了。"
陈燊的腮帮子绷紧了。
朱映宸又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面对面,呼吸几乎交叠。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那种音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扎进陈燊的耳朵里。
"陈燊。他喜欢你吗?你问过他吗?他答应你了吗?"他停了一瞬,然后像在慢慢拧一把刀似的把最锋利的那一面转了过来,"你刚才在黑暗里亲他,他推开你了吗?"他顿了顿,"他要是想躲,你抱得住他吗?你抱着他亲他——你猜这件事他要是知道'是被强迫的',他会怎么看你?"
陈燊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瞳孔缩了一下,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彻底塌了。他的拳头在身侧攥起来,攥得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我没有强迫——"
"黑暗里你抱着他不让他动。"朱映宸说,"你告诉我,那叫什么?"
陈燊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没有词。因为他知道朱映宸说的是真的。温时珩抵在他胸口的那双手,在他吻上去的瞬间的推拒——他感觉到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抱得更紧了,亲得更用力了。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害羞、只是不适应,但他心里清楚那一瞬间温时珩的抗拒是真的。
他亲得又狠又急,是因为他怕如果停下来了,温时珩就会推开他。
他靠着黑暗和双臂的蛮力把那个吻强留住了。
朱映宸看着他的表情。他看到陈燊眼底那层亮晶晶的、藏不住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变成一种混合着慌乱和心虚的暗色。他看到陈燊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你慢慢想吧。"朱映宸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陈燊。我喜欢他,但我至少不会在黑暗里强迫他。"
他的背影走远了。
陈燊一个人站在露天平台上,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僵硬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两只刚才箍在温时珩腰上的手。它们还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温时珩离开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两下嘴唇的动作。他一开始以为那是害羞。现在他想,那会不会是——
他不敢往下想。
风把矮松的枝条吹得摇摇晃晃的,他的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朱映宸在群聊里发了消息,只有四个字,发完之后就撤回了。但陈燊看见了。
那四个字是:"他嘴唇肿了。"
陈燊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了。锁屏壁纸上还是温时珩睡着的那张照片。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他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阳光照着他微微弓起的后背,照着他攥着手机的、发白的指节。
他不知道自己亲温时珩的那一刻,到底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怕被别人抢走。
但他知道——温时珩的嘴唇是软的。温时珩在他怀里微微发抖。温时珩的呼吸乱掉了。
然后他走了。
他走了。
陈燊蹲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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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