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之央

周末的商场人很多。秋日午后的阳光从穹顶玻璃倾泻下来，把中庭的喷泉水雾染成一道细小的彩虹。二楼新开了一家电玩城，门口摆着投篮机和跳舞毯，音响里放着节奏感很强的流行乐，鼓点一下一下地砸在瓷砖地面上。

陈燊一进门就直奔投篮机去了。他拉着温时珩的手腕往那边拽，嘴里嚷嚷着"哥哥看我给你表演个三百分"，温时珩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笑着说了声"你慢点"。朱映宸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在陈燊攥着温时珩手腕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陈燊果然去投币了。篮球在他手里转了两圈，他抬眼看了温时珩一下，嘴角翘着，然后猛地出手——第一个球进了，第二个进了，第三个进了。他越投越来劲儿，温时珩站在旁边看，偶尔说一句"这个偏了"或者"嗯，手感不错"，陈燊听了之后投得更卖力了。

朱映宸站在温时珩的另一侧，低头看手机。他的拇指在屏幕上一遍遍划着，什么都没看进去。陈燊每投中一个球就喊一声"哥哥你看"，每喊一声他就抬一次眼皮，嘴角抿得更紧一分。

"哥哥，"朱映宸终于把手机收起来，偏头看温时珩，"那边有扭蛋机，你上次说想要一个小鲸鱼。去看看？"

温时珩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

"上个月朋友圈。"朱映宸自然地牵了一下温时珩的手腕，"走，趁现在人少。"

他牵得很轻，松松地圈着温时珩的手腕内侧。温时珩被他带了两步，回头看了陈燊一眼。陈燊正投完最后一球，转过头来的时候看见朱映宸牵着温时珩的手腕往外走，眼神倏地变了。

"你们去哪！"

"扭蛋机。"朱映宸头也不回。

陈燊三步并两步跟上来，在朱映宸另一侧抢了一个位置。三个人并排走着，温时珩走在中间，左右两股暗力都在往他这边靠，像两棵向光的树同时朝同一个方向弯。

扭蛋机那里，朱映宸投了币，转出来一颗蓝色的蛋。他递给温时珩，温时珩拆开来——里面是一条小小的鲸鱼挂件，透明蓝的树脂材质，尾巴微微翘着。

"真是这个。"温时珩把鲸鱼托在掌心看了看，嘴角弯起来。

"运气好。"朱映宸说。

陈燊在旁边盯着那条蓝鲸鱼看了两秒，二话不说也投了一颗蛋，转出来一条橙色的小丑鱼。他不由分说塞进温时珩手里："哥哥你拿着，配一对。"

温时珩左手蓝鲸鱼右手橙小丑，哭笑不得："这也不搭啊。"

"搭！一个深的一个浅的，放一起特别配！"

朱映宸在旁边嘴角抽了一瞬，没说话。但温时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兜里轻轻攥了一下。

从电玩城出来之后，三个人在商场二楼的奶茶区坐下。陈燊自告奋勇去排队点单，临走前问了温时珩"还是少糖？加珍珠吗？"，温时珩点了点头，他又问了朱映宸"你喝什么"，朱映宸说"随便"，陈燊"哼"了一声走了。

温时珩坐在白色圆桌边看手机。朱映宸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颗备用硬币。秋日下午的阳光从穹顶照下来，把温时珩低垂的睫毛映出一道柔柔的阴影。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划一下屏幕，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朱映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片羽毛轻轻覆在水面上。

"你好。"

一个声音从桌边传来。朱映宸抬起了眼。

一个男生站在桌旁，穿着干净的白色卫衣，手里攥着一部手机。他看起来和三个人差不多大，脸颊微微泛红，紧张得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他的目光落在温时珩身上，声音带着一点颤："那个，我观察你好久了……从你在电玩城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我觉得你特别——特别好看，就想来认识一下。"

温时珩抬起头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男生深吸了一口气，像把攒了很长时间的勇气一下子全倒了出来："我喜欢你！你、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空气安静了一秒。

朱映宸手里的硬币停了下来，搁在桌面上没有声音。

温时珩张了张嘴："……谢谢，但是——"

"可以加个微信吗？"那个男生把手机屏幕亮出来，上面是二维码界面，"不谈恋爱也可以，先认识一下，慢慢来。"

朱映宸缓缓靠进了椅背里。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弧度——标准的、客气的、但眼底那层光冷得让人后背发凉。他没有说话，但他手指搁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温时珩感觉到桌面下面有一道视线正落在他的侧脸上，那视线带着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重量。

"真的不用了。"温时珩对那个男生说，声音温和但明确，"谢谢你的喜欢，但我现在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那个男生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勉强弯了弯嘴角："哦……好吧，那打扰了。"他攥着手机转身走了，步子快得像逃一样。

他刚走，温时珩的杯子还没端起来，又一个人过来了。这次是隔壁桌的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她大大方方地走到桌边，手里攥着一张写了微信号的纸条，直接放在了温时珩面前。

"我鼓起好大勇气才来的，"她笑了一下，脸颊上有浅浅的酒窝，"刚才你拒绝那个人我都看见了，但我还是想试一下。你真的很对我胃口，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想聊聊天。行吗？"

温时珩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白底黑字，字迹娟秀，末尾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他轻轻叹了口气，把纸条推了回去。

"真的抱歉，我不太方便。"

那个女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朱映宸——朱映宸还保持着那个靠进椅背的姿势，嘴角挂着笑，但目光从她出现起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脸。那个目光的温度让她的酒窝都浅了一分。

"好吧。"她拿起纸条，笑了一下，"那祝你找到喜欢的。"

她转身走了。

朱映宸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的呼吸放得很缓，像在刻意压制什么东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哥哥，你刚才说'不太方便'，是哪种不方便？"

温时珩偏头看他："就是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

温时珩看了他一眼，没回答。朱映宸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某个地方猛地跳了一下，刚要追问，陈燊端着三杯奶茶回来了。

"排了好久——"陈燊把三杯奶茶依次放在桌上，话音未落他就看见了桌面上那张被推走的纸条留下的一个压痕，又看见了朱映宸眼底还没完全收回去的冷光。他的笑容瞬间收了一半："……刚才有人来了？"

"两个。"朱映宸拿起自己的那杯奶茶，声音淡淡的，"一个表白了，一个给纸条了。"

陈燊手里的奶茶杯被捏得微微变形。他猛地转头看温时珩："哥哥你怎么说的？"

"都拒绝了。"温时珩戳开奶茶吸了一口，声音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燊那口气松了一半，另一半还卡在胸腔里。他坐下来，坐在温时珩旁边，把椅子拉近了一点，膝盖贴上了温时珩的膝盖。他低头喝了一大口奶茶，含含糊糊地说："那就好……"

"好什么？"

"好什么……好你拒绝了！"陈燊猛地抬头，腮帮子鼓着珍珠，话说得急急忙忙的，"这俩人一看就不像好人！第一个那个穿白卫衣的，看着就不靠谱——表白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表白的！一看就是见色起意！第二个那个还写纸条，都什么年代了——"

"你昨天不也写了纸条？"朱映宸在旁边悠悠地插了一句。

"我那不一样！我那是——"陈燊噎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泛红，"我那是问作业！"

"问作业在纸条上画笑脸？"

"你——"

温时珩低头喝奶茶，嘴角弯着。杯沿挡住了他半个表情，但露出来的那一点眉眼微微弯着，像在看一出看了很多年但每次都会忍不住笑出来的好戏。

陈燊和朱映宸的争辩被第三个来的人打断了。这次是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的男生，斯斯文文的，站在桌边的时候手指绞着衣角，整个人紧张得像第一次上台演讲。他看着温时珩，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抖："温时珩……我是隔壁职高的，上次在图书馆见过你，你坐我旁边。你走的时候掉了这支笔，我——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还给你。"

他摊开手掌，里面躺着一支黑色中性笔。普普通通的，笔帽上有一道小小的划痕。

"我今天看见你在这里，就想着……还给你。"他把笔放在桌面上，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还有就是，我——我喜欢你。上次在图书馆那天，我就喜欢你了。我知道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我想告诉你。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

他说完之后整张脸都红了，低下头盯着桌面，像在等待判决。

温时珩低头看着那支笔。他认出来了，确实是他丢的那支。他拿起来，握在手里，然后抬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笔我收下了，谢谢。"他说，"感情的事——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回应你。"

那个男生点了点头，嘴唇抿着，声音哑哑的："我知道……说完了就好了。"他冲温时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勉强又真诚，然后转身走了。

他一走，桌子周围的气氛彻底变了。

陈燊手里的奶茶杯已经捏得不成形状了，杯壁凹进去一个深深的坑，奶盖从吸管口溢出来了一点，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眼底那层光彻底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压不住的黑。他的嘴角还翘着，但那个弧度看起来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随时会掉下来。

朱映宸的笑容还在，但他拿起奶茶杯喝了一口之后，杯壁上留下了一圈被他用力抿过的齿痕。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那口奶茶咽下去的时候像是吞了一块冰。

"第三个。"朱映宸说。

"什么？"温时珩偏头看他。

"今天第三个。"朱映宸把奶茶杯放回桌面，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但底下的凉气像刚化开的雪水，从杯壁渗透到桌面上，"电玩城里面还有一个。你没看见，但我们看见了。你没来得及看见，他还没来得及走过来，就被我们挡了。"

"……还有一个？"温时珩愣住了。

"嗯。"陈燊在旁边接话。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底下传出来，"电玩城投篮机旁边，你站着看我打篮球的时候，那个穿黑外套的在你后面站了五分钟想上来跟你说话。我——我故意把球砸到他那边去了，他才走的。"

温时珩看了看左边的陈燊，又看了看右边的朱映宸。两个人的脸一个冷一个更冷，但眼底翻涌着同一种东西——那种他越来越熟悉的东西。酸的、烫的、快压不住了、快要从眼睛里往外淌的东西。

"……你们——"他开口。

"我们怎么了。"陈燊说。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终于绷不住了，塌成一条平直的线，声音低低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来，哥哥你就坐在那儿，他们就能看见你、就能走过来跟你说喜欢——"

他顿住了，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

朱映宸在旁边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了，空杯子放在桌面上，杯底磕出轻轻的一声。他看着温时珩，嘴角还弯着，但眼底那层光微微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哥哥，"他说，"你每天在学校里、在路上、在奶茶店——那些人是不是也这样？你看不见的时候，也有这样想来加你、想来跟你说喜欢的人？"

温时珩沉默了一下："……偶尔。"

"偶尔？"陈燊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回去，"什么叫偶尔？上个月你抽屉里是不是有人塞过一封信？那次去书店你是不是被一个人搭了一路话？还有——"

"阿燊。"

温时珩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陈燊的话卡住了。

三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奶茶区的轻音乐换了一首，从快节奏的流行换成了舒缓的钢琴。喷泉的水声从楼下传上来，细细碎碎的。

温时珩把剩下的奶茶喝完了，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吧。"

陈燊和朱映宸同时站起来。三个人走出奶茶区的时候，温时珩走在前面，后面两个人像两堵一左一右的墙，步调一致地跟着。

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陈燊快走两步追上了温时珩的步子："哥哥，我跟你说，现在外面——"

"早恋不好。"温时珩偏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说过了。"

陈燊的嘴张了张，剩下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他确实说过，但他说的时候是站在"哥哥你不要跟别人早恋"的角度。他现在发现温时珩把这句话原样搬回来的时候，他心里又酸又胀，不知道该怎么接。

朱映宸走在温时珩的另一侧，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哥哥，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合适？"

温时珩的脚步顿了一瞬。

路灯在头顶亮着黄澄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秋夜的凉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温时珩的刘海吹起来了一点，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偏过头，看了左边一眼，又看了右边一眼。

"……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的。书包拉链上的蓝鲸鱼和橙小丑在晚风里晃来晃去，偶尔撞在一起，发出极细小的塑料碰撞声。

后面两个人站在原地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后同时跟上来。

陈燊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压得很低但很急："哥哥你觉得什么样的人合适你告诉我我给你把关——"

朱映宸的声音从右边传来，轻飘飘的但很稳："把关这种事我比较擅长，你别听他的——"

两个人的声音在晚风里交错着，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想要把那个"不知道"的答案填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温时珩走在中间，没有回答。但他嘴角的弧度在路灯底下微微翘着，一直没有放下来。

他想。

他大概是知道的。

只是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因为说出来，那两个人可能会当场打起来。

晚风把三片梧桐叶卷起来，打着旋儿从他们身边飞过去。其中一片落在了陈燊的肩膀上，朱映宸顺手拈下来扔了。陈燊回头瞪了他一眼，朱映宸毫无愧色地回望。

温时珩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细微的动静，没有回头。

但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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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