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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约

辰燊温存

陈燊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他爸妈以为他在同学家吃了晚饭,留了张字条在餐桌上,上面写着"粥在锅里,自己热"。他看了一眼,没有去厨房,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往后倒进枕头里,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像水面上破碎的月光。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味道——和温时珩身上的那个味道不一样。温时珩身上的更淡一点,更干净一点,他总是凑得很近才能闻到,每次闻到的时候心跳都会快一拍。

他想起温时珩今天看他的那个眼神。落在他的肩膀上,没有看他的眼睛。他想不起温时珩上一次笑着叫"阿燊"是什么时候了。明明才四天,但那些退去的日子像是被拉长了好几倍,每一天都像冬天里的黄昏,很长很暗。

他闭上眼。

然后他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很远的、蒙着一层旧阳光颜色的事情。

记忆里的光线是暖的,亮堂的,带着初夏午后那种蒸腾的热气。幼儿园的沙坑边上,两个小孩蹲在沙堆里堆城堡。一个头发被太阳晒得微微发黄,鼻尖上沾了一粒沙子,正使劲把湿沙拍进一个塑料桶里;另一个蹲在他旁边,穿着背带裤,膝盖上蹭了土,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

"哥哥!你看!"小一点的陈燊把塑料桶扣过来,拍了两下底部,小心翼翼地提起来——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堡成型了,顶上还插了一根小树枝当旗子。他仰着头看温时珩,眼睛亮得像两颗沾了水的黑葡萄,"这是我们的城堡!"

温时珩低头看着那个沙堡,又看了看陈燊鼻尖上那粒沙子,伸手帮他擦掉了。"嗯,很好看。"他把树枝扶正了一点,"你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

陈燊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大房子!有好多窗户的!住得下哥哥、住得下我、住得下——"他掰着手指头数,"住得下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

"那你以后要找什么样的老婆?"

陈燊眨巴眨巴眼睛:"老婆?"

"嗯,"温时珩蹲在他旁边,把沙子拢了拢,"你以后要娶老婆的嘛。"

六岁的陈燊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沙堡,树枝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着,然后他抬起了头。

"那哥哥做我老婆好不好?"

温时珩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伸手戳了一下陈燊的额头:"想得真美啊你。"

"我认真的!"陈燊急了,一把抓住温时珩的手指头,两个小巴掌包着那几根手指,使劲摇了摇,"哥哥嫁给我好不好?我以后住大房子,有好多窗户的,哥哥可以天天看风景——"

温时珩被他摇得晃来晃去,嘴角弯着。初夏的风把沙坑旁边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现在又不是晚上,做什么梦呢。"

"我没有做梦!"陈燊不松手,使劲把温时珩的手指往自己这边拽,拽到胸口抱着,仰着头看他。那个小小的、圆圆的脸上全是认真,鼻尖上那粒沙子又被蹭掉了,留下一点白印子,"我以后要跟哥哥一起住的。我要跟哥哥结婚。我要哥哥当我老婆。"

温时珩看着他仰起的那张脸,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点"拿你没办法"的笑意,他伸出另一只手揉了一下陈燊毛茸茸的头顶。

"好吧,嫁给你。"

陈燊的眼睛猛地亮了。整个人从地上蹦起来,沙堡被他跳起的动静震塌了一角,他顾不上,扑过去一把抱住温时珩,小胳膊箍着他的脖子,整张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但响响亮亮的:"好唉——!"

温时珩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手撑在沙地上,掌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沙子。他笑了一声,拍了拍陈燊的后背:"好了好了,城堡塌了。"

"不管它!"

"你以后不要老婆了?"

"不要!就要哥哥!"

陈燊从温时珩的肩窝里抬起头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阳光照在他的脸颊上,那两团婴儿肥的肉泛着软软的光。温时珩看着他那张笑得什么烦恼都没有的脸,自己也跟着笑了。

"行了行了,起来吧。沙子弄一身。"

"哥哥你答应了的,不能反悔!"

"……不反悔。"

"拉钩!"

温时珩伸出小拇指。陈燊的小拇指勾了上去,使劲摇了三下,像在签一份这世上最要紧的契约。1

段评

这竹马从小就好甜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六岁的陈燊在初夏的阳光里喊出了这句话。喊完之后他又扑过去抱住了温时珩,两个小孩一起摔进了沙坑里,沙子扬起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笑得合不拢的嘴巴里。

温时珩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偶尔会想起那个下午。但那只是"偶尔",像翻开旧相册的时候看到一张泛黄的边角,看完了就合上了。他从没认真想过那个"拉钩上吊"的约定意味着什么——六岁的小孩说的话,谁会当真呢。

陈燊也没有再提过。后来长大了,上了小学、上了初中,那句话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没有人浇水,没有人去翻土,它就在那底下待着。陈燊有时候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它——看见温时珩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看见他被风吹起来的刘海的时候,看见他低头写作业时露出的后颈的时候——那句话会从记忆的底层浮上来一下,像水底的气泡,冒了个头又沉回去了。

他不敢提。他知道六岁的"嫁给我"和十七岁的"我喜欢你"是两回事。六岁可以撒着娇说"哥哥做我老婆好不好",十七岁要是说出来,温时珩大概只会笑着拍拍他的头,说"你又做梦了"。

所以他没说。他把那颗种子按进了更深的地方,和其他所有的秘密放在一起。偷拍的照片、藏起来的校服扣子、他在每一个温时珩看不见的角落里积攒的、快要盛不下的那些东西。

直到那个周六的鬼屋里,黑暗把他推了出去。

他在黑暗里亲了温时珩。那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把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从一个密封的罐子里倒出来,倒得又急又凶,像泄洪一样。

然后温时珩躲了他整整一周。

陈燊从床上坐了起来。黑暗中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能看见桌上那摞课本的轮廓、墙上贴的篮球海报的黑影、还有书桌抽屉拉开的那个缝隙。

他下床走过去,拉开了抽屉。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旧照片。边缘微微卷起,画面有些褪色——两个小孩蹲在沙坑边上,小一点的那个抱着大一点的那个的脖子,两个人都笑得看不见眼睛。阳光把他们的头发照成暖金色,沙堡的残骸散落在脚边,小树枝歪在沙堆顶上。

温时珩六岁。他也六岁。

他那时候说"嫁给我",温时珩说"好吧"。

他那时候拉着温时珩的手指,在阳光下喊"一百年不许变"。

十七岁的陈燊蹲在黑暗的房间地板上,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他没有开灯,但照片里两个人的笑容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中模模糊糊地浮现着。

他摸着照片上温时珩弯起来的眉眼,指腹轻轻压过那张六岁的、笑得无忧无虑的脸。

"哥哥……"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在黑暗里飘了一圈,落在地板上没有回音。"你还记得吗?"

他攥紧了照片的边角。

"我们的约定。"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老婆。"

那个称呼他说出口的时候,胸口那个地方猛地扯了一下。又酸又疼。他从来没有在温时珩醒着的时候这样叫过他。只在梦里、只在手机屏幕前、只在那些不可能被听见的时刻。

他蹲在地板上,把脸埋进了膝盖之间。照片被紧紧攥在手心里,纸张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指,他没有松开。

窗外路灯的光静静地照着树影。三楼的灯已经灭了。他蹲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腿麻了、手僵了、眼睛干得发涩。

他把照片放进校服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了房间的灯。白光涌进来的瞬间他眯了眯眼,收拾好桌上的课本,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好。

他要去把那份"拉钩上吊"找回来。

六岁的时候他不懂那是什么。十七岁的他懂了。

懂了才发现,原来那么早就交出去的东西,他从来没想拿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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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1

段评

这童年约定好戳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