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吃完饭已经快八点了。朱映宸妈妈收拾完碗筷就回房间看电视了,临走前嘱咐他们别玩太晚,客房铺好了被子,洗澡热水足。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三个人围坐在茶几边上,沙发软绵绵地陷下去,灯光暖融融的,桌上摆着饭后切好的橙子和那四盒酸奶中的两盒。
"还写作业?"陈燊窝在沙发里,肚子撑得有点犯懒,腿伸得老长,脚尖几乎碰到对面朱映宸的膝盖。他打了个呵欠,眼皮垂下来,"我不行了,脑子转不动了。"
"你脑子什么时候转过。"朱映宸坐在单人沙发上,端着杯温水慢慢地喝,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来,在陈燊伸长的腿上停了一瞬。
陈燊懒得理他,偏头看温时珩。温时珩坐在长沙发中间,背靠着软垫,双腿盘着,面前的练习册已经合上了,他正拿手机看什么,屏幕的光映在瞳孔里亮晶晶的。
"哥哥,"陈燊的膝盖往温时珩那边蹭了蹭,"玩点别的吧。难得三个人都在一块儿。"
温时珩抬起头:"玩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陈燊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副扑克牌——朱映宸家的东西他比朱映宸还清楚放在哪,他拍开盒子把牌倒在桌面上,"抽牌比大小,最小的人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怎么样?"
朱映宸端着杯子没动,目光在陈燊和那副牌之间转了一圈。他太了解陈燊了——这小子主动提议玩这个,肚子里装的绝对不是什么好水。但他看了一眼温时珩,温时珩把手机放下了,脸上带着一点好奇的兴致。
"行啊。"朱映宸说,"玩就玩。"
温时珩看了看两个人,点了点头:"那我输了你俩别问太难的。"
"怎么会难呢。"陈燊咧着嘴开始洗牌,动作笨拙得牌飞了一桌子,他弯腰捡的时候耳根微微泛红,"就是随便聊聊嘛。"
三张牌翻开来。朱映宸抽了张红桃K,陈燊抽了张黑桃Q,温时珩翻开自己的牌——方块7。
最小的。
陈燊的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他把自己的牌扣在桌上,清了清嗓子,看了温时珩一眼。灯光从侧面打在温时珩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圈软软的光晕,嘴角带着一点"来了"的笑意。
"哥哥,"陈燊坐直了,膝盖从沙发边缘收回来,双手交叠搁在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咽了口口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空气安静了两秒。朱映宸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陈燊一眼——那眼神里写着"果然来了"。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放下了,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偏着头等温时珩的回答。
温时珩眨了眨眼。他看了看陈燊——陈燊正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喉结又滚了一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了蜷。他又看了看朱映宸——朱映宸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端着杯子的那只手放下去之后就没再拿起来,指节微微泛白。
温时珩嘴角弯了一下。
"阿燊这样的啊。"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橙子挺甜的"一样随意。尾音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眼睛弯起来,看着陈燊瞬间涨红的脸。
陈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顿了两秒,然后耳朵"腾"地烧起来,那红色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子根,连腮帮子都泛了粉。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憋出一句:"哥、哥哥!"
温时珩笑出了声:"我说真的啊。阿燊这样的——很吵,很有趣,毛毛躁躁的,但是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都能看出来。挺好的。"
"你——你这是说喜欢我还是损我呢——"
"都有吧。"
陈燊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他抓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口水,灌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等他咳完了抬头的时候,眼角瞥见了对面朱映宸的表情。
朱映宸在笑。嘴角弯着,弧度完美,和他平时对着温时珩笑的那个表情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陈燊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底的光冷了一度,嘴角的弧度微微僵着,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陈燊把自己的呼吸调匀了,然后慢慢地、刻意地,冲朱映宸挑起了一边眉毛。那个表情的意思是:听见了吗?他说喜欢我这样的。
朱映宸的嘴角纹丝不动,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十指交握得更紧了一些。
"轮到我了。"第二局。温时珩翻开一张红桃9,朱映宸一张黑桃5,陈燊翻开方块3。
最小的。陈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把牌一扔,大剌剌地往后一靠:"来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朱映宸说。他的声音很平,但尾音微微翘着,像一把还没出鞘但已经磨好了刃的刀。他看着陈燊,嘴角的弧度换了一种——温时珩看不太出来的那种,但陈燊一看就懂的那种。"你选大冒险对吧?"
"……我还没——"
"好的大冒险。"朱映宸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五分钟之内,去楼下物业大叔那借一把螺丝刀上来,就说你家水管漏了。全程不能笑。"
陈燊的嘴张大了:"你有病吧?大晚上的物业大叔都下班了——"
"没下班,我刚上来的时候看见他在门卫室看电视。"朱映宸看着他,笑容文文静静的,"去啊,真心话大冒险是你自己提议的。"
温时珩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宸宸你这——"
"他愿赌服输。"朱映宸说。
陈燊瞪了朱映宸三秒,然后一咬牙站起来。他穿上拖鞋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折回来,对着客厅的穿衣镜看了一眼——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笑意,然后拉开防盗门出去了。
温时珩坐在沙发上,听着楼道里传来"咚咚咚"的下楼声,偏头看了朱映宸一眼:"你真是……"
"他提议玩这个的时候就没安好心。"朱映宸把手放开了,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声音淡淡的。然后他看向温时珩,目光软下来,声音也软下来,换了一个很自然的、随口的语气:"哥哥,刚才陈燊问的那个问题,我也想问你。"
温时珩偏头看他。
"你刚才说喜欢阿燊那样的——"朱映宸把杯子放下了,十指重新交握,但这次是松松的,指尖搭在膝盖上。他看着温时珩的眼睛,嘴角弯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认真,又不会让人觉得是随口玩笑。"那他那种'毛毛躁躁的'和'很吵'——这些算喜欢的理由吗?"
温时珩看着他。灯光落在朱映宸的眼睛里,那双瞳仁颜色偏浅的眼睛此刻亮着一点温温的光,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嗯?"
"就是……"朱映宸笑了一下,偏了偏头,声音又软了一度,"只是好奇。你说喜欢他那样的,是因为他闹腾让你觉得有趣,还是因为——他就是陈燊。"
温时珩眨了眨眼。
"有区别吗?"
"有。"朱映宸说。他往前倾了一点点,膝盖几乎碰到温时珩的膝盖。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因为楼下陈燊的脚步声已经在往回跑了。"如果是因为他闹腾,那世界上闹腾的人很多。如果是因为他就是陈燊——那就只有他一个。"
温时珩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朱映宸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东西——某种底下滚着热浪的、被压得平整的、只在眼底极深处露了一瞬间的东西。像水面下翻了一个气泡,又迅速沉寂下去。
"宸宸。"
"嗯?"
"你问的这个问题——"温时珩开口,但门锁"咔嗒"一声响了。陈燊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把螺丝刀,脸上憋笑憋得五官都在抖,进门就喊:"借到了!物业大叔问我哪个单元水管漏了,我说三单元,他说三单元今天刚修过——"
他笑着笑着看见客厅里的两个人。温时珩靠在沙发背上,朱映宸坐回单人沙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空气里似乎有一小片不对劲的真空,像刚有人说了什么不该被第三个人听见的话。
陈燊的笑收了一点。他攥着那把螺丝刀走进来,把它往茶几上一放:"螺丝刀。满意了吧?"
"满意。"朱映宸恢复了平常的表情,看着那把螺丝刀,"放那就行,明天我送回去。"
第三局。温时珩翻开一张黑桃A,陈燊一张红桃10,朱映宸翻开——梅花4。
最小的。
陈燊的眼睛亮了。他坐直了身体,把牌往桌上一扔,嘴角咧开一个弧度和刚才朱映宸完全对称的弧度——挑衅的、带着锋利边缘的。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朱映宸看着他,表情平静:"真心话。"
"好。"陈燊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钉进朱映宸的眼睛。他声音压低了,低到温时珩得微微侧耳才能听见,但他就是要让温时珩听见。"我问你——你喜不喜欢哥哥?"
客厅里静了一瞬。连空调的风声都好像在这一秒停止了。
朱映宸的表情没有变。他看着陈燊,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带着陈燊最讨厌的那种从容。
"喜欢啊。"朱映宸说,语气自然得像在回答"今天天气好不好"一样。
陈燊愣住了。他没想到朱映宸会这么直接地承认。温时珩也愣住了,他转头看向朱映宸,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朱映宸把目光从陈燊脸上移开,转向温时珩。他笑着,眼睛弯弯的,声音不紧不慢:"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从小一起长大,不喜欢的话怎么会在一起待这么多年。"
他顿了顿,又看向陈燊,眼神里多了一层只有陈燊看得懂的底色——那层底色在说:你会问,我就会答。但你问的这个问题,我可以这样答,也可以那样答。你管不着我怎么答。
陈燊的牙根紧了。
他听懂了。朱映宸用"最好的朋友"把真心话答了,但他那句"一起长大"和"不喜欢的话怎么会在一起待这么多年"里藏着的东西,陈燊听得一清二楚。那是朱映宸式的狡猾——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组合在一起,可以在不同的耳朵里听出不同的意思。
温时珩"哦"了一声,然后笑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陈燊坐回沙发里,但目光还钉在朱映宸脸上。他的眼神在说:你狠。
朱映宸的目光在说:你也不差。
第四局。温时珩翻开一张梅花J,朱映宸翻开一张方块8,陈燊翻开——黑桃2。
又是陈燊最小。
朱映宸嘴角翘起来:"轮到你选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陈燊磨了磨牙:"大冒险。"
"好。"朱映宸往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他歪着头看了陈燊两秒,然后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尖尖刮过皮肤:"给哥哥剥一个橙子。要用嘴剥。"
陈燊愣住了:"什么叫用嘴剥?"
"不能用手指,只能用嘴。"朱映宸笑了一下,"嘴剥皮,嘴喂给他。大冒险嘛,挑战性越高越好。"
温时珩在一旁睁大了眼睛:"宸宸——"
"愿赌服输。"朱映宸把那个橙子从果盘里拿出来,放在陈燊面前,冲他眨了眨眼,"橙子皮挺厚的,你慢慢来。"
陈燊盯着那个橙子,又看了看朱映宸的笑容,又看了看温时珩微微泛红的耳廓。他的心跳开始擂鼓了——那橙子圆滚滚地躺在桌面上,黄澄澄的,皮上还带着一点水珠。
他咽了口口水。
"……用嘴喂?"
"是啊。一个一个瓣,喂到哥哥嘴里。"
温时珩在旁边咳了一声:"那个,阿燊你可以换真心话——"
"不换。"陈燊说。他抄起那个橙子,低头张嘴咬住了橙皮的一角。牙齿切入厚皮的时候汁水溅了一点出来,酸酸涩涩的,他皱着眉使劲撕了一小块下来,呸地吐到纸巾上。
朱映宸靠在沙发里看他出洋相,嘴角翘着,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真正的愉悦。
陈燊剥得很慢。橙皮涩涩的,他咬了半天才撕开三分之一,手指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他不敢用手,因为朱映宸那个混账肯定在盯着。他的嘴唇被橙皮的汁水腌得有点发麻,齿缝里全是涩味。但他余光瞥见温时珩正看着他,目光带着一点关切和一点期待——温时珩没有避开。
终于剥完了。一整个橙子被撕得七零八落,果肉上还挂着一些没撕干净的白色脉络,但好歹能吃了。陈燊把橙子分成瓣,指尖碰了一下又缩回来,最后用嘴唇叼起一瓣,微微倾身朝向温时珩。
温时珩坐在长沙发上,看着陈燊凑过来的脸。灯光打在他鼻梁上,陈燊的嘴唇润润的,沾着橙汁,叼着那瓣饱满的橙肉。他的睫毛垂下来,耳根通红,整个人紧张得像第一次上台演讲的小孩。
温时珩张开了嘴。
陈燊把那瓣橙子送到他唇边。他的嘴唇几乎碰到了温时珩的下唇——只有一毫米的距离,但他顿住了。就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喷在温时珩的嘴唇上,橙子的香气混着他自己身上暖烘烘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卷过来。
然后温时珩含住了那瓣橙子。
陈燊直起身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他坐回沙发上,嘴唇上还留着橙汁的凉意和——和刚才那一瞬间,温时珩嘴唇的温度。温热的,软的,轻轻擦了一下他的下唇。
他伸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嘴,但擦不掉那种触感。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朱映宸在对面看着。他看着陈燊喂完橙子之后涨红的脸和僵硬的肩膀,看着温时珩慢慢嚼着那瓣橙子、微微发亮的眼睛。他的笑还在脸上,但眼底那点愉悦已经褪干净了。
他拿起桌上最后一瓣橙子,慢慢咬了一口。酸的。酸得他牙根发软。
"好吃吗?"他问温时珩。
温时珩嚼完了,点了点头:"挺甜的。"
"那就好。"朱映宸把剩下的橙子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又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但咽下去的时候整个胸口都凉凉的。
他放下杯子,笑着说:"再来。"
第五局。陈燊翻开一张方块A,朱映宸翻开一张红桃K,温时珩翻开——梅花2。
温时珩笑了:"又是我啊。"
陈燊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有好多问题想问。想问"你刚才说喜欢我这样的真的假的",想问"你吃我喂的橙子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劲",想问"我们三个人这样到底算什么"。
但他说不出口。那么多问题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了一个。
"哥哥,"他开口,声音哑哑的,嗓子像被橙汁糊了一层,"你……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们的事?"
温时珩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朱映宸。朱映宸正偏着头看他,目光带着一种安静的、克制的专注。
温时珩沉默了一下。
"有。"他说。
两个人同时坐直了。
"什么事?"陈燊问。
温时珩低头笑了一下,把面前的牌拢起来。他说:"我有时候觉得……你们两个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觉得不太正常。"
空气像被抽走了。
陈燊的手指攥紧了沙发垫,指节泛白。朱映宸端着杯子的手微微收拢,杯壁上的水珠滑落了一滴。
温时珩抬起眼,目光在他们两个脸上各停了一瞬。他笑了笑,声音软软的:"不过可能是我多想了。从小就一起长大嘛,好也正常。"
他低下头继续洗牌了。
陈燊和朱映宸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长,很长。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里面有着相同的紧张、相同的试探,和相同的、谁都不敢先开口的恐惧。
温时珩洗好了牌,抬头:"还玩吗?"
"……不玩了。"陈燊说。他的嗓子紧得发疼。
"嗯,不玩了。"朱映宸说。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木质托盘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温时珩看着他们俩,眨了眨眼:"那……去洗澡?谁先?"
"你先。"两个人异口同声。
温时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毛衣下摆又微微翘起一角。他往浴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客厅里,陈燊和朱映宸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个攥着沙发垫的边角,一个端着空了的水杯。
他们看起来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温时珩转过头走进浴室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吸——不知道是谁的——像一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他关上了浴室的门。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想——
他们都太好看了。
他不敢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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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