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七章

作业写到四点多的时候，温时珩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接。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茶几上摊着三本练习册，草莓还剩半盘，朱映宸妈妈端了一壶热茶进来又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只剩两个人对着空气听阳台方向隐约传来说话声。

陈燊靠着沙发背，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阳台的玻璃门上。温时珩的背影映在磨砂玻璃上，模模糊糊的一团，他在说话，声音听不清，但手势有点急。

"你听见说什么了吗？"陈燊侧着耳朵。

"听不见。"朱映宸也看着阳台的方向，手里的笔早就停了，"但看他那个样子，不像好事。"

陈燊转笔的速度慢下来。他想出去听，又觉得不太合适，屁股在沙发上挪了两下，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阳台上的声音似乎大了那么一瞬，然后又被压下去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温时珩推门回来了。表情看着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疲倦。他坐下的时候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垂着眼睫说了一句："我爸妈这周末不回来了。"

陈燊手里的笔掉了。

"又——出差？"他问。

温时珩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了。他低头去翻练习册，手指翻页的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像在掩饰什么，"没事，我自己在家也一样的。反正周六写作业、周日看电影，跟你们在一块儿。"

陈燊看着他低头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心里那根弦猛地绷起来了。

"那吃饭呢？"他说。

"自己做呗，冰箱里应该还有菜。"

"你做的那个番茄炒蛋——"陈燊脱口而出，说到一半又顿住了，因为他想起上次温时珩做的番茄炒蛋，蛋是焦的，番茄是生的，他吃了两口就拉肚子了。

温时珩自己也想起了那件事，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我这次控制火候。"

"控制什么火候。"朱映宸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晚上别回去了，在我家吃。"

温时珩抬头看他："不——"

"我妈已经去菜市场了。"朱映宸拿起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面是一条新消息，他妈发的："买了一条鲈鱼，晚上清蒸，时珩爱吃的。"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转述一条普通通知，"她说你上回夸她蒸鱼好吃，她记着呢。你要走了她该念叨我了。"

温时珩看着那条消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拒绝的话来。陈燊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那点疲倦还挂在眼底，但嘴角松了一点——心里又酸又软。酸的是朱映宸他妈总是"恰好"记得温时珩爱吃什么，软的是温时珩那一点点放松下来的肩膀。

"那我——"温时珩说。

"住我家。"朱映宸接得飞快，快到像早就排演好的，"客房有被子，床单我妈上周刚换过。你回去一个人，冰箱里没菜，明天还要写作业——别折腾了。"

温时珩沉默了两秒。陈燊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权衡。然后他点了点头："那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朱映宸站起来，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嘴里说，"我去跟我妈说你留下了。"

他走过陈燊身边的时候，余光里飘过来一个眼神。很淡的，很轻的，但陈燊看懂了。

那是"赢了"的眼神。

陈燊的牙根紧了紧。他攥着手里的笔，看着朱映宸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转头看温时珩。

温时珩正低头看手机，大概在给他爸妈回消息。侧脸安安静静的，但下巴的线条还是比平时绷紧了一点点——他爸妈不回来这件事，大概不只是"吃不上饭"那么简单。

"哥哥。"陈燊往前挪了挪，膝盖碰到茶几边缘。

温时珩抬起头。

"你——"陈燊想说"你别不开心"，又觉得太直白了。他换了个说法，"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下去买。"

温时珩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浅浅的，带着一点被看穿了之后的松动。

"不用买，宸宸家不有鱼吗。"

"那——那我给你买酸奶去？你上次说想喝那个牌子的。楼下超市就有。"

"晚上吃饭呢，喝什么酸奶。"

"吃完饭喝嘛。"陈燊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从兜里摸出手机，"那个蓝莓味的，是不是？上次你在我家喝那个，说好喝来着。我去买两盒，你晚上可以当宵夜。"

温时珩看着他急急忙忙找鞋的样子，眼里的那点阴翳又散了一些。

"行，那你少买点，别又拎一兜子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

陈燊换了鞋往外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朱映宸正好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朱映宸看了他一眼："你干嘛去？"

"买酸奶。"陈燊说。他本来想加一句"给哥哥买的"，但在朱映宸面前说这个简直是在捅马蜂窝——虽然他很想捅——但他忍住了。他只是挑了挑眉，侧身从朱映宸旁边挤过去，换鞋的时候故意慢悠悠的，让朱映宸看见他翘起来的嘴角。

朱映宸靠门框上看着他，没说话。但陈燊换好鞋直起身的时候，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你至于吗。"

"至于啊。"陈燊也低声回了一句，说完就拉开防盗门冲下楼了。

楼梯上咚咚咚的脚步声一路往下。

朱映宸站在门框边，听着脚步声远了，然后转身回客厅。温时珩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听见他回来了就抬起头："陈燊干嘛去了？"

"买酸奶。"朱映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小到半个手掌。

温时珩"哦"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了。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朱映宸的余光瞥见了——是在回他妈妈的消息，说"没关系，我在同学家，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朱映宸看着那行字，心里那个地方扯了一下。

他知道温时珩家的情况。从小到大，他爸妈常年出差，家里十天有八天是空的。温时珩从来不说，但朱映宸记得有一次——初二的时候——他爸妈连着出差三周，温时珩在学校里发烧了也不说，自己扛到放学，在教室里趴在桌上起不来。是朱映宸回去拿东西发现的，把他拽去了医务室。

从那以后朱映宸每次听说他爸妈出差，心里就自动绷一根弦。

"哥哥。"他开口。

温时珩抬眼看他。

"你晚上想吃什么菜？我妈除了蒸鱼还会做糖醋里脊，你要吃的话我让她再做一份。"

"不用太麻烦阿姨——"

"不麻烦。"朱映宸说，"她喜欢做。"

温时珩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眼睛弯起来，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那让她少做点，别每次都弄一大桌。就三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可以让你带回去当明天的午饭。"朱映宸接得顺理成章，嘴角也弯起来，"反正你不回去了，正好带了明天上学吃。"

温时珩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宸宸，你真是……"

"真是什么？"

"没什么。"温时珩把那句"太会安排了"咽下去了，换成了"阿姨会宠坏我的"。

朱映宸笑了一下，没接话。宠坏了才好。宠坏了就离不开这个家了。他在心里说。

门铃响了。

朱映宸去开门，陈燊拎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塞了不止两盒酸奶——朱映宸数了数，四盒。蓝莓味的，还有一盒草莓的，温时珩也说过草莓的好喝。

陈燊换了鞋进来，塑料袋直接放到温时珩面前。"买了四盒，你带去学校喝也行，放宸宸家冰箱也行。"

"四盒——"温时珩抬头看他。

"买一送一。"陈燊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朱映宸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家超市从来不做酸奶买一送一。

但他没拆穿。因为温时珩笑了一下，把那四盒酸奶整整齐齐地收好放进冰箱了。

他弯腰放酸奶的时候，陈燊站在冰箱旁边看他的背影。温时珩的毛衣下摆微微上翘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腰线，白白的，薄薄的。陈燊看见那一小片皮肤的时候，脑子里"啪"地一声又炸了个烟花。他猛地把视线移开了，去看天花板的灯管，灯管白光灼灼的。

"阿燊，"温时珩放好酸奶直起身来，偏头看他，"你站那看什么呢？"

"看、看灯。"陈燊盯着灯管说。

温时珩顺着他的目光也抬头看了看灯管："……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陈燊说。他的耳朵又开始烫了，他不用摸都知道。他迅速把视线收回来，转身往客厅走，"我去写作业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锁屏亮了一下，温时珩的睡颜照短暂地闪了一瞬，他飞快地解锁，打开群聊，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住宸宸家，吃鱼和糖醋里脊。酸奶买好了。」

发完他抬眼看温时珩："你给我爸妈发一条，就说我晚上住这了，省得他们打电话问。"

温时珩说好，低头帮他发了。陈燊站在旁边，看着他打字时低垂的睫毛，心里那个地方又满又胀。然后他回到客厅，在茶几边坐下，翻开练习册。

对面朱映宸也坐下来了。两个人面对面，笔尖落纸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温时珩还在厨房那边整理冰箱，隔着一道墙。

陈燊抬头看了一眼朱映宸，压着声音："他爸妈老出差。"

"嗯。"朱映宸也压着声音。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留他吃饭、留他住。"

"是。"朱映宸抬眼看他，坦坦荡荡的，"你管得着吗？"

陈燊磨了磨牙，但这次他罕见地没有怼回去。因为他刚才看见温时珩放酸奶的时候弯了一下腰，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点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不设防的疲惫。他不忍心用"留不留"这种事跟朱映宸吵架。

"……管不着。"他低头写题了。

朱映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那丝意外被另一种情绪代替了——他也低下头，笔尖刷刷地写，但写出来的字比刚才潦草了一些。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朱映宸妈妈在厨房里忙活，油锅滋啦滋啦响，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温时珩从厨房那边走回来，在两个人中间坐下来，拿了颗草莓慢慢咬。

"好香。"他说。

"我妈妈做菜一直香。"朱映宸说。

"以后多来。"他又补了一句。

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点平时不常露出来的、认真的底色。

陈燊抬头看了他一眼。朱映宸没看他，只是低头写题，耳廓有一点点泛红。

陈燊收了目光，写了两行字，又抬头看温时珩。温时珩正含着草莓看手机，嘴角弯着，那点疲倦好像已经被厨房里的香气和身边的人声驱散了一些。

陈燊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写题了。

他心里想，行吧。

住就住吧。

反正在这儿他也看着哥哥。

回去了也是想。

至少在这儿还能闻到味儿。

他在草稿纸边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然后迅速地把它涂黑了。

---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