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五章

那天晚上陈燊没失眠。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洗完澡躺上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温时珩最后发的那条"晚安"还亮在屏幕上，他盯着看了七八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着明天下午要去朱映宸家，温时珩也在，三个人坐一块写作业，写完吃饭——光是这样想想他就觉得心里满当当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后来的事他记得很清楚，又记不太清楚。梦里的光线是暖的，糊的，像透过一层毛玻璃看过去。他能感觉到温时珩就在旁边，很近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墨水的气息，干干净净的。温时珩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腕，冰凉的，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喉咙里涌上来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他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温时珩在他耳边笑了一声，低低的、柔柔的，像平常骂他"笨死了"那个调子，但比那更软。他在喊他的名字。

"阿燊。"

声音贴着耳朵传进来。

陈燊猛地醒了。

凌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灰蒙蒙的一线。他睁开眼，天花板在头顶沉甸甸地压着，心跳擂鼓一样撞在胸腔里。被子底下的身体烫得厉害，某个地方硬邦邦地抵着裤裆，他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被扔进开水里一样炸了。

"操——"

他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别过脸去。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了锁屏壁纸——温时珩趴在桌上睡着的那张照片，侧脸枕着交叠的手臂，睫毛长长地覆下来。教室里光很亮，拍的时候他手抖了，画面有一点点糊，但温时珩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梦里那个弧度。

陈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把手机扣过去了。

他坐在床上深呼吸了好几次，但没用。身体的热度退不下去，梦里温时珩的声音还缠在耳膜上挥不走，他妈的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然后认命地下了床。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水声开得很小，怕吵醒隔壁的父母。他站在淋浴底下，冷水冲下来的时候他咬着嘴唇闷哼了一声，额头抵着瓷砖。瓷砖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但脑子的画面根本控制不住——温时珩笑起来的样子、温时珩微微偏头看他的样子、温时珩趴在桌上睡着时后颈那一小截裸露的皮肤。

"……操。"

他骂了一声，把水开得更大了些。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些。窗帘缝里的光从灰白变成了微微的暖色。他换了条干净的内裤，头发湿漉漉的，毛巾搭在脖子上，整个人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心跳终于慢下来了。

他伸手把那个扣过去的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温时珩的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睫毛、鼻梁、微微翘起的嘴角，和昨天晚上、前天晚上、大前天晚上一模一样。

但陈燊觉得自己看这张照片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心跳快、是开心、是想凑近了去闻闻他头发上的味道。现在是心跳更快、是更开心、是想凑近——然后干点别的。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傻兮兮的，嘴角咧到耳朵根，但又怕被人听见似的用毛巾捂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哥哥……"他对着手机屏幕小声喊了一句。

当然没有回应。屏幕里的温时珩安安静静地睡着。

但他还是笑。笑着笑着把手机举起来，嘴唇凑到屏幕上温时珩的额头位置，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碰完他自己愣了一瞬，然后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了发际线，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他把手机扔回枕头边上，整个人仰面倒进床里，盯着天花板喘气。

心跳又快了。比刚才还快。

他想，完了。

他以前也喜欢温时珩。从小一起长大，从抢滑梯的年纪就在一块儿，他对温时珩的喜欢是慢慢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从种子到幼苗到树干越来越粗、枝叶越来越茂。他习惯了这种喜欢，习惯到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默默地喜欢着，用"哥们儿"的名义待在旁边，抢他的奶茶、蹭他的肩膀、假装随口约他看电影。日子一天天过，他在旁边一天天看。

但刚才那个梦、刚才那个吻——哪怕只是亲在屏幕上——像是什么开关被啪地按开了。那棵树底下忽然烧了一把火，树干噼里啪啦地炸开，冒出他以前没敢细想的那些东西。

他想要的不止是"在旁边待着"。

他想要温时珩醒着的时候也那样笑。想要温时珩耳边那个调子只对着他喊。想要温时珩的指尖碰到他手腕的时候，不是"不小心"而是真的、主动的、心甘情愿的。

"完蛋了。"他对着天花板说。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枕头都抖，一边觉得"我疯了"一边又忍不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蹬了两下腿。

手机震了一下。

他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手忙脚乱地拿起来看——群里。

温时珩发的。

「醒了。你们起来了吗？下午几点去宸宸家？」

陈燊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头悬在键盘上空抖了两秒。他想了想昨晚那个梦——梦里的温时珩用这个语调在他耳边喊"阿燊"——然后他整个人又红了。

他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个"起了"外加一个"小狗伸懒腰"的表情包，然后赶紧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三口。

朱映宸在群里回了。

「两点。别迟到。陈燊你醒这么早？」

陈燊看着那条消息，磨了磨后槽牙。他本来想怼回去一句"关你屁事"，但打了一半又删了。他今天心情太好了，懒得跟朱映宸计较。他发了一句"醒了就醒了呗"，然后放下手机去衣柜里翻衣服。

翻出来三件卫衣，在镜子前面比了半天。一件灰色的显得肩宽，一件白色的显得干净，一件蓝色的——温时珩上次说他穿蓝色好看。

他毫不犹豫地拿了蓝色的。套上去之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抓了抓头发，把睡翘的那一撮压下去。镜子里的男生眉眼都带着藏不住的笑，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他对着镜子龇了龇牙，觉得有点傻，又觉得傻就傻吧反正在家没人看见。

妈妈在外面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来了"，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手机从枕头边上拿起来，锁屏亮了一下——温时珩的照片。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屏幕里温时珩的额头。

然后他快步走出房间，耳朵红红的。

吃饭的时候他爸看了他一眼："今天心情这么好？"

"嗯。"陈燊扒了口粥，嘴角还是翘着的。

"下午去哪？"

"同学家写作业。"

"哪个同学？"

"朱映宸。"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温时珩也去。"

他妈在旁边笑了一下："又去找时珩啊？你上周末不才去人家家里？"

"上周是上周！"陈燊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这周是这周……我们约好了一起写作业。"

"行行行。"他妈也没追问，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多吃点，下午别在人家家里喊饿。"

陈燊低头猛扒饭，把碗里的粥喝了个精光。站起来收碗的时候路过客厅的镜子，他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蓝色卫衣衬得人精神，头发虽然还是有点翘但看着还行，嘴角根本压不下去，眉眼间那股傻乎乎的笑劲儿藏都藏不住。

他对着镜子又龇了一下牙，然后迅速收起表情，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了房间。

房间门一关上，他就靠在门板上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全是温时珩的照片——上课偷拍的侧脸、吃饭时低头夹菜的瞬间、趴桌上睡着的、阳光下眯着眼笑的，还有一张是初三毕业的时候三个人合照里单独裁出来的温时珩，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

陈燊滑着这些照片，脸上的笑越来越收不住。最后他停在某一张上——温时珩坐在教室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眉眼照得柔柔的，他手里转着一支笔，好像在听老师讲什么，又好像走了神。

陈燊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梦里温时珩在他耳边笑的那一声。

"哥哥……"他对着屏幕小声叫了一下，然后自己又笑起来，笑得肩膀抖。

他觉得自己没救了。

但他一点儿也不想被救。

手机又震了一下。

群里的消息。朱映宸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家的茶几，上面摆好了三副碗筷和一盘切好的草莓。

配字：「草莓买了，别念叨了。」

下面温时珩回了一条：「好丰盛啊。」

陈燊看着那盘草莓，再看看温时珩回的那条"好丰盛啊"，脑子里自动配上了温时珩的语气——温和的，带一点点笑意的，好像他就在眼前说这句话。

他打字。

「我马上出门了！等着！」

发完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拿起床上的书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镜子拨了拨刘海。

蓝色卫衣。温时珩说好看的。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拉开房门，步子又大又快地往外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妈在背后喊"鞋带系好"，他低头一看确实散了一只，蹲下去系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系完站起来，推开家门。

外面的天特别蓝。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巷子里的风裹着初秋干爽的凉意。

他大步往前走，心里想的全是——再过一个小时就能见到了。

手机在兜里，锁屏上的温时珩还在对他笑。

他忍不住哼起了歌。

音调七拐八拐的，难听得很。但他不在乎。

反正哥哥也说他唱歌难听。

说他笨、说他吵、说他毛毛躁躁的。

但每次骂完都笑。

那就够了。

至少现在是够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跑起来了。蓝色卫衣的下摆在风里鼓起来，书包一颠一颠的。

巷子尽头拐个弯，就是温时珩家楼下的路口。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窗帘拉开了。

温时珩大概已经起来了。

陈燊站在树下仰着脸笑，笑得像个傻子。

好喜欢。

真的好喜欢。

他想。

等一会儿见面了，他要好好看看温时珩的眼睛。

就看看。

不干别的。

——吧。

他笑着敲开了温时珩家的楼门。

---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