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四章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还没打，教室里已经弥漫着一股周末将至的躁动。后排几个男生把书包收拾好了搁在桌面上，只等铃声一响就冲出去。陈燊也在收拾，但他收得很慢，一本一本地往包里放，目光时不时往前瞟。

温时珩的背影安安静静的，正低头把最后几行笔记写完。笔尖停顿的间隙，他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后颈——大概是写了太久脖子僵了。陈燊看见他摸后颈的动作，手上的书啪地掉进了包里。

朱映宸在前排也看见了。他没有回头，但温时珩的影子映在他摊开的书本页面上——下午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个微微偏头的轮廓拉得很长。朱映宸的笔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响此起彼伏。温时珩刚把笔盖好，陈燊已经拎着书包蹿到了他桌边，整张脸都写着"有话说"三个字。

"哥哥！明天去看电影吧！新上了那个动作片，我上周就跟你提过的——"

他说着把手机屏幕怼到温时珩面前，上面是购票软件，场次时间座位图都选好了，就差付款。温时珩垂眼看了看屏幕上的座位——两张，中间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选的？"他有点意外。

"上课的时候。"

"上课的时候？"

"呃，就是——自习课的时候！"陈燊把手机往前又递了递，眼神巴巴的，"去嘛去嘛，那个系列第三部了，前面两部你都说好看的，咱俩都是一起看的对不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朱映宸已经慢慢站起来了。他今天收书包的速度出奇地慢，慢到旁边的人都走光了，他还在慢条斯理地把笔一支支插回笔袋。然后他走过来，停在温时珩桌子的另一边，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陈燊的手机屏幕。

"周六下午三点。"他念了一下屏幕上的时间，然后偏头看温时珩，"哥哥，周六下午你要来我家写作业的，你忘了？我妈说要给你看新的菜谱，她研究了一个星期。"

温时珩愣了一下："周六下午……我说的是周日上午——"

"改时间了。"朱映宸面不改色，"我妈周六正好轮休，她想让你周六来，说周日她要值班。"

陈燊的眼睛瞪圆了："你他妈——"

"你周六上午本来要打球，下午看电影不是正好撞上？"朱映宸转过头看他，表情清淡，像在陈述天气，"你自己记错了时间，不能怪哥哥。"

"我什么时候——我周三跟哥哥说了周六下午——"

"周三你跟他说的时候他在做题，他嗯了一声你就当他答应了。"朱映宸语气平平地把他那天在奶茶店里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连断句都没变，"你每次都这样。"

陈燊的脸涨得通红，手攥着手机，指节白了一片。他盯着朱映宸，朱映宸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温时珩头顶上方无声地拉锯，空气都快拧出火花来。

温时珩沉默了两秒。

他坐在两个人的中间，左边是陈燊攥紧的手机，右边是朱映宸自然垂下的指尖。他低头把自己的笔袋拉好，放进书包，然后站起来。

"周六的事周六再说吧。"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我先回去了，今天家里有点事。"

他拉好书包往外走，经过陈燊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电影票你先别买，晚上我确定时间了跟你说。"经过朱映宸身边时也说了一句："跟你妈妈说谢谢，菜谱不用专门研究，我什么都吃。"

然后他就走出去了。背影转过教室门口，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夕阳里。

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和昨天奶茶店一模一样的格局——两张桌子面对面，一个人站着一个人靠着。但这次没有奶茶，也没有风铃。

陈燊把手机收进兜里，抬眼看着朱映宸。

"你他妈的……"

"你除了这句话还会说点别的吗？"朱映宸靠在温时珩的桌沿上，双手撑在桌面两侧，姿态闲散，但眼底的光冷得发亮，"周五说要打球，周六说要看电影，周日呢？周日你是不是还安排了？周一他上学、周二他放学，你恨不得把他二十四小时都包了，陈燊，你以为你是他的谁？"

"那你呢？！"陈燊一步跨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他能看清朱映宸睫毛微微抖动的弧度，"你他妈周末把他往你家拐，周一给他带豆浆，周二问他吃没吃饭，周三——周三你说他的笔不好写，第二天就给他换了新的，你他妈以为我没看见？那种笔他之前就随口说了一次手感不错，你就记住了！你比我细你比我阴你他妈全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子全用在他身上——"

"难道你没有？"

朱映宸的声音低下来。

陈燊张着嘴，话卡在了喉咙里。

朱映宸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直起身。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两个人距离更近了，近到陈燊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和他平时遮掩得很好的那一层焦躁。

"你手机壁纸是他上次睡着的时候你偷拍的吧。"朱映宸说，"你书包夹层里放的是他初三运动会掉的那颗校服扣子。你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出门，因为你知道他那个时间路过你家楼下。"

陈燊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朱映宸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咱俩认识几年了？你的小心思哪样我没见过？我只是不说而已。"

"那你凭什么不说？"陈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咱俩都一样，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没资格说你。"朱映宸平静地看着他，"所以我只是在做我的事。我给他带豆浆、叫他来我家、记住他随口说的每一句话——这是我的事。你给他买电影票、偷拍他照片、存他扣子——那是你的事。咱们各做各的。"

"但哥哥只有一个。"

朱映宸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夕阳从窗口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的，分不开的，像从小到大的每一年一样。

"我知道。"朱映宸说。

他声音很轻，但陈燊听见了。他听见了那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和他自己心底一模一样的那个东西。焦灼的、贪婪的、又怕得要死的。

他说完就转身了。拎起自己的书包，绕过桌子往门口走。经过陈燊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周六下午两点，我会在我家等他。你要是有本事让他选你——我认。"

然后他走了。

陈燊站在原地。教室里已经彻底空了，桌椅在夕阳里投下整齐的影子。他慢慢地坐到温时珩的椅子上，手放在桌面上，摸到桌角内侧一道浅浅的刻痕——是温时珩初一的时候闲着无聊用小刀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摸着那个笑脸，低头。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温时珩发了一条群消息——三个人那个群，名字叫"三只小猪"，朱映宸起的，被陈燊骂了三天，后来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

「周六下午我跟宸宸说好了去他家写作业，要不阿燊你也来吧，上午打球下午写作业，晚上一起吃饭，怎么样？」

陈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又压下去，然后又翘起来。他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住语音键，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去！那我——那我买晚上吃饭的地方！"

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字。

「电影改到周日看行不行？周日晚上！我买票！」

对面回复得很快。

「行。」

然后又是一条。

「你们俩别吵架了。」

陈燊看着最后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他想打字说"没吵"，又觉得说了也不信。最后他发了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是温时珩之前转给他的，他存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椅子推回桌下。走出去的时候顺手把温时珩桌面上一个歪了的笔筒摆正了。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铺满整条走廊，他把手插在兜里，步子轻快地往外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群里的消息。朱映宸发的，只有一个句号。像一个无声的、带着嘲讽的回应。

陈燊对着那个句号"嗤"了一声，按着语音键说："朱映宸我周六去你家用你家WiFi下十个G的游戏把你家流量用完。"

发完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哼着调子下楼了。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温时珩正站在那里看手机。他等的人看见他从校门口跑出来了，抬了抬手。

"阿燊。"

陈燊跑过去的步子猛地顿了一下，然后又跑起来，比刚才更快。

"哥哥？你不是说家里有事——"

"骗你们的。"温时珩把手机收起来，笑了一下，"不这么说你俩能在教室门口吵到天黑。"

陈燊的耳朵红了。

温时珩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走吧，陪我去买支笔，昨天那支写起来有点涩。"

"哦、哦。"陈燊跟上去，跟了半步又慢下来，和温时珩并排走。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贴在一起。

"哥哥，"陈燊偏着头看他，"你刚才发群里那消息……是故意的？"

"嗯？"

"就是，让他也叫我去的那个。"

温时珩想了想："不然呢？你们两个每周都约我，我总不能选一个扔一个。反正都是写作业，一起写不就好了？"

陈燊的嘴动了动。他想说"那不一样"，但他没说出口。

"而且，"温时珩走在他旁边，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你俩不在一起的时候，总有一个在跟我告状。在一起反而消停了。"

陈燊："……"

温时珩偏头看他，眉眼弯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陈燊别过脸去看路边的树，耳朵红透了，"就是觉得……哥哥你挺坏的。"

温时珩笑出声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巷子里有猫从墙头跳下来，倏地窜进了草丛。晚风把校服衣摆吹起来，裹着远处谁家炒菜的香味。

陈燊走在温时珩旁边，余光里是他的侧脸、他的肩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他悄悄把脚步又往那边挪了一点。

校服袖子蹭着校服袖子。

温时珩没躲开。

陈燊的心跳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但他脸上的表情绷得很好，只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上扬。

走了十几步，温时珩忽然开口："阿燊。"

"嗯？"

"你书包拉链没拉。"

陈燊低头一看——书包大敞着，里面乱七八糟的书本快掉出来了。他手忙脚乱地拽着拉链往上拉，拉了一半卡住了，急得耳根发烫。

温时珩在旁边停下来等他，嘴角弯着，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笨死了。"他说。

陈燊耳朵烫得快冒烟了，但心里那个地方胀得满满的，像被塞了一整个蜜罐。

他想，就这样也挺好的。

要是哥哥永远都是这样笑着骂他笨就好了。

可他又想，光是这样不够。

永远不够。

但他现在没敢说出来。他低着头跟拉链较劲，拉了三次终于拉好了，抬头的时候温时珩已经走了两步了，停下来回头看他。

夕阳在温时珩身后铺了满天。

陈燊快走几步跟上去。

"哥哥。"

"嗯。"

"周日电影票我买好了，中间的位置，你别放鸽子啊。"

"知道了。"

"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两个人的影子贴着地面慢慢往前延伸。巷子尽头拐个弯，就是温时珩家楼下的路口。

陈燊在那儿停下来，看着温时珩走进楼门。

灯亮了三楼的窗口。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掏出手机，群里已经多了好几条消息。

朱映宸发了一张图，是他家客厅的照片。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旁边放了三副碗筷。

下面配了一行字。

「周六下午，别迟到。」

陈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截图保存了。

然后他打字。

「水果不够吃，再买一盒草莓。」

发出去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哥哥爱吃草莓。」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

「用你说。」

陈燊看着那三个字笑出了声。把手机收好，大步往家走。步子又大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

他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灯还亮着。

他收回视线，转进了自己家那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