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温时珩到教室的时候,陈燊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平时这家伙踩点进教室是常态,偶尔还迟到,被班主任堵在门口训两句也不改,第二天照旧踩着铃冲进来。今天反常地早,书包扔在桌面上,人靠着椅背,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飞快。
温时珩一出现在门口,那支笔就停了。
"哥哥!"
陈燊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走到温时珩桌边,像昨天一样趴上去,但今天他收敛了一些——没有整个人挡住桌面,而是侧着身子让出了放书包的位置。他仰着脸看温时珩,眼睛亮得像擦了油的玻璃珠,嘴角翘着:"早上好!吃早饭了吗?"
温时珩放下书包,看了他一眼:"吃过了。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昨天睡得早。"陈燊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他没提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这件事。
温时珩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从包里抽出来。陈燊就趴在旁边看着,目光从温时珩的指尖移到他的手腕,又移到他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的侧脸。教室里陆陆续续开始进人,有几个同学跟温时珩打招呼,温时珩一一应了,声音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陈燊盯得有点入神,直到温时珩偏头看他:"你看什么?"
"看你。"陈燊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
温时珩也顿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陈燊率先反应过来,咧开嘴笑了一下:"看你脸上有没有牙膏沫,早上刷牙是不是又糊弄了。"
温时珩:"……我刷干净了。"
"我不信,你凑过来我闻闻。"
他作势要往温时珩面前凑,温时珩伸手把他的额头抵住了,微微往后躲了一下:"你起开。"
"闻一下怎么了!哥哥你害羞——"
"陈燊。"
一道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不轻不重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朱映宸走进来,校服拉链拉到顶,领口竖着,头发有一点翘,显然来得急没怎么打理。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落在陈燊和温时珩之间的那个距离上——陈燊的上半身几乎要越过桌面中线了。
朱映宸走过来,把那杯一路拎过来的豆浆放在温时珩桌角上。
"路过包子铺,顺便买的。"他说,然后看了陈燊一眼,"你堵着哥哥的桌了。"
陈燊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瞥了一眼那杯豆浆——杯壁上还凝着热气——然后又瞥了朱映宸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无声无息的,但温时珩低头去拿课本的那几秒钟里,他们交换了一个完整的交锋。
"我堵不堵关你什么事。"陈燊说,声音压得很低。
"挡着我放东西了。"朱映宸把书包放到温时珩前面的座位上,那是他的位置。他转过来的时候顺手把那杯豆浆往温时珩手边推了推:"趁热喝。"
温时珩抬头:"我吃过早饭了。"
"那就留着第二节下课喝。"朱映宸说,语气自然得像在安排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早上第一节数学,你上完会饿。"
温时珩没再推拒,说了声"好",把那杯豆浆挪到自己桌角内侧放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白底红字的豆浆杯上,映出暖暖的一圈光晕。
陈燊看着那杯豆浆,腮帮子的肌肉绷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直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在温时珩后排,隔了两排。坐下去之后他把课本掏出来往桌上一摊,翻了两页又合上,再翻开,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公式,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导数,温时珩在记笔记,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他写字的时候左手会压着纸页的边缘,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弯曲。陈燊从后面看过去,正好能看见他露在校服领口外面的那一小截后颈,干干净净的,头发在脖颈处细碎地收尾。
陈燊盯着那一小片皮肤走了神,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才猛地回魂,站起来懵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课本——上面一个字没写。温时珩偏过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陈燊没看清口型,但他看了一眼温时珩摊开的笔记本,第三题,步骤写了一半。
"……那个,第三题,求导……"他凭刚才零碎的印象说了个开头,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让他坐下。坐下的时候他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心跳得很快。温时珩在那一瞬间转了回去,但陈燊看见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是笑他吗?还是什么别的?
陈燊趴在桌上,用课本挡住半张脸,耳朵又开始红了。
课间的时候温时珩被语文课代表叫去办公室拿作业。他前脚刚出门,陈燊后脚就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温时珩桌边。他盯着那杯豆浆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来——杯子还是温的——他晃了晃,没喝,又放下了。
"你干什么呢。"朱映宸不知什么时候从前面转过来了,靠着温时珩的桌沿,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看看有没有毒。"陈燊说。
"下了毒你第一个倒。"朱映宸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陈燊磨了磨后槽牙,压着声音:"朱映宸,你早上是不是故意的?你明知道他吃过早饭了还买。"
"他吃过早饭了也可以喝豆浆。"朱映宸也压着声音,但语气里的嘲讽掩都掩不住,"他也可以吃糖醋排骨,他也可以去我家写作业。陈燊,你不能指望全天下的事情都绕着你的日程转。"
"你又来了,"陈燊逼近一步,手指点了点桌面,"你每次都是这样,一套一套的,说得好像你什么都为他考虑好了——你就是想把他圈起来,圈你家里、圈你旁边、圈你的——"
"圈我的什么?"朱映宸抬眼看他。
陈燊的嘴动了动,没把那两个字说出来。走廊上有人经过,他咽了回去。
朱映宸看着他憋得发红的脸,嘴角勾了一下——轻蔑的、刻意的、专门让陈燊看见的。
"说不出来了?"他说,"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昨天在奶茶店'哥哥是我的'喊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今天怎么了,嗓子哑了?"
"我他妈——"
"你他妈什么?"
"我他妈迟早有一天当着你的面——"
"当着我的面干什么?"
两个人的鼻尖快要戳到一起了,一个咬着牙一个挑着眉,课间嘈杂的人声从四周涌过来,但谁也没注意他们这个角落——只有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刷手机了。
空气又绷紧了。
这时候走廊传来脚步声,不重不轻的,两个人听了十几年了,一听就知道是谁。
陈燊猛地后退一步,顺手抄起一本温时珩桌上的书假装在翻。
朱映宸站直了身体,低头整理了一下校服袖口,表情切换回平常那副温吞的样子。变脸速度堪称艺术。
温时珩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他走到桌边放下,看了一眼陈燊手里的书——是他自己的英语课本,拿倒了。
陈燊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手忙脚乱把书翻了个个儿:"呃,我……借一下你的笔记,昨天英语课我睡着了。"
温时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朱映宸,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
"你们刚才在聊天?"他问。
"没有。"陈燊说。
"有。"朱映宸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答案截然相反。温时珩眨了眨眼。
陈燊瞪了朱映宸一眼。朱映宸无辜地看他:"你刚才不是问我今天中午吃什么吗?我说食堂新窗口开了,你说不想吃。这不算聊天?"
陈燊:"……"
算。太算了。算得他没法反驳。
温时珩"哦"了一声,似乎信了。他把作业本分好类放到讲台上,回来的时候拍了拍陈燊的肩膀:"你借笔记的话拿去看就行,在我桌上。"
"好、好。"陈燊攥着那本英语课本,耳朵比刚才更红了。
朱映宸回到自己座位坐下。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摊开,但目光落在窗户玻璃的倒影上——温时珩坐下来了,低头整理下一节课的课本,侧脸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
朱映宸看了很久,直到温时珩似乎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朱映宸在那一瞬间低头,假装在看书。
玻璃倒影里,温时珩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停顿,像在分辨什么,然后他摇了摇头,翻开了课本。
中午食堂人挤人,三个人的座位常年固定在靠窗那一排第三个位置。陈燊一手端着一个托盘——他自己的和温时珩的——朱映宸端着另一个,三个人坐下去的时候陈燊习惯性地坐在了温时珩对面。他平时都坐旁边,今天刻意换了位置,因为他发现朱映宸早上坐他对面的时候总在看他。
他坐对面的话,朱映宸就只能坐旁边了。
朱映宸端着餐盘走过来,看了一眼座位分布,顿了两秒,然后在温时珩旁边坐下了。校服袖口蹭着温时珩的袖口,他毫无所觉似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自己盘里的排骨放到温时珩碗里。
"今天这个味道还行,你尝尝。"
温时珩低头看那块多出来的排骨:"你自己吃——"
"我吃不完。"朱映宸面不改色地说,"点了两个菜,多了。"
陈燊在对面看着,筷子戳进米饭里搅了两下,然后从自己盘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探过半个身子放到温时珩碗里,放到朱映宸那块排骨旁边。
"哥哥你尝尝这个,今天的红烧肉比上周好吃。"
温时珩看着碗里瞬间堆积起来的两块肉,哭笑不得:"你们当喂猪呢。"
陈燊嘿嘿笑了一声,低头扒饭了。朱映宸夹了一根青菜慢慢嚼,什么也没说。但温时珩的余光看见,朱映宸嚼完那根青菜之后,筷子伸到陈燊的餐盘上夹了一颗他盘里的卤蛋,动作快得像闪电。
陈燊猛地抬头:"你——"
"谢谢。"朱映宸已经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表情享受。
"那是我排队排了五分钟——"
"哥哥碗里也有你夹的肉,扯平了。"
陈燊看着他咬过的那颗卤蛋,又看了看自己盘里空出来的位置,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等着。"
"嗯,等着。"朱映宸把剩下的半个卤蛋优雅地吃完了。
温时珩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着。午间的阳光从食堂的大窗户照进来,照在三套餐盘上,照在三个人身上。陈燊嘴里塞满饭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什么,朱映宸用筷子一粒一粒地夹米饭吃,耳朵却一直朝着温时珩的方向。
温时珩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余光里左边是朱映宸的袖口,右边——不,对面——是陈燊鼓着腮帮子的脸。两个人都在看着他。
他心底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浮上来了。
很小的一团,像水面下冒了一个泡。
他把它按了回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温时珩做完卷子趴在桌上休息,脸枕着手臂,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后排的陈燊看见他趴下了,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假装去垃圾桶扔废纸,经过温时珩座位的时候放轻了脚步,把掉在地上的一支笔捡起来放到他桌角。
前排的朱映宸也看见了。他转过头,盯着陈燊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写题。但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没有字。
窗外夕阳又来了,今天比昨天晚了一些。橙红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温时珩摊开的手臂上、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发尾上。
陈燊扔完废纸回来又经过了温时珩的座位。
朱映宸在他经过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温时珩安静的背影对上了一瞬。
陈燊扬了扬下巴。
朱映宸眯了眯眼。
然后各自移开了。
温时珩在睡梦中隐约听见了什么动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松开。他翻了个面,脸转向窗户那边,夕阳照在他阖着的眼皮上,睫毛投下细细的阴影。
陈燊站在两排之外,看着他翻身的动作,攥了攥手里的笔。
朱映宸侧过头,看着他睫毛上的光,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书声和笔尖落纸的沙沙声。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暮色从门缝底下悄悄蔓延进来。
两个人同时想了一件事。
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不行。
因为谁都想往前走一步。
而往前走一步就意味着——另外那个人,也可能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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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