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温时珩走出奶茶店的时候,挂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两声。
他回头朝两人摆了摆手,说"我先回去了,明天见",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校服衣角被晚风掀起小小的一角,然后消失在暮色里。
风铃又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陈燊脸上的笑容在温时珩背影消失的那一瞬间就没了。
他往后一靠,卡座的靠背发出"嘎吱"一声响。手里的奶茶杯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塑料盖子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他偏过头,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朱映宸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臂交叠搁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他看着门口,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他的眼睛是冷的。
"人走了,"陈燊说,"别装了。"
朱映宸慢慢地直起身。他把面前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奶茶推到一边,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像谈判一样正式地坐好了。他抬眼看着陈燊,笑了。
"我装什么了?"
"你刚才——"陈燊憋了一晚上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你刚才跟哥哥说什么'周末来我家'、'糖醋排骨',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明知道周五我跟哥哥说好了去打球——"
"你单方面跟他说好了。"朱映宸打断他,"他当时在写作业,你说什么他都嗯,你管那叫说好了?"
"他嗯了就是答应了!"
"他写数学卷子的时候你在他耳边说'明天吃炸鸡'他也嗯,第二天你带炸鸡去他问你'怎么买这个'——你忘了?高二开学第二周的事。"
陈燊噎住了。
朱映宸轻轻哼了一声,低头用指尖慢慢刮着桌面上贴的菜单标签,声音不紧不慢的:"你每次都是这样,自己觉得说好了,自己觉得'哥哥答应了',自己觉得——他喜欢你。"
最后三个字落下来,奶茶店里的空气好像凝了一瞬。
陈燊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猛地坐直了,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朱映宸,你再说一遍。"
朱映宸抬起眼。他还在笑,但那个笑容和对着温时珩的时候完全不同——眼尾微微压着,唇角咧开的弧度带着锋利的边,像一把抽出一半的刀。
"我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你、别、做、白、日、梦、了。"
他往前倾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动作?故意撞他肩膀、抢他喝过的吸管、每次坐在他旁边的时候腿贴着腿——你当我是瞎子?"
陈燊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平时那股张扬闹腾的劲儿全收了,浑身的锋芒像被瞬间打磨出刃口,盯着朱映宸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你比我好到哪去?"他冷笑了一声,"趁我不注意摸他手背、每次他看过来就装无辜、嘴上说着'坐不下'其实就想把他一个人拐你家去——朱映宸,你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我要人。"
这句话接得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杯奶茶太甜了"。
朱映宸说完就靠回了椅背,双手抱臂,歪着头看陈燊。他脸上那种温和秀气的伪装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真正的底色——薄唇抿着,眼神带着漫不经心的冷,像一头正耐心观察猎物的白狐。
陈燊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也笑了。
是那种气到极致反而笑出来的笑。
"朱映宸。"他把名字咬着从齿缝里挤出来,"咱俩认识多少年了?幼儿园就他妈在一起抢滑梯。从前抢玩具、抢第一块西瓜、抢谁先打游戏——我都让着你了。"
"让着我了?"朱映宸挑眉,"抢滑梯那次你把我推下去,我膝盖破了三天。"
"那是因为你抓我头发!"
"你先把我的小饼干藏起来的。"
"那是你——"
两个人同时顿住了。像两个吵到一半忽然发现话题跑偏了的小孩,一个皱眉,一个磨牙,但眼神里的火气一点都没消。
陈燊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话题拽回来。
"行,不说以前。"他把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压,几乎是半站起来的状态,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朱映宸。"我就问你一句——你凭什么?"
"凭什么?"朱映宸仰着头看他,不闪不避。
"你凭什么觉得哥哥会选你?从小到大,他跟你亲近还是跟我亲近?他叫你宸宸——那是我先开始叫的!你以前叫什么?朱映宸、朱映宸,连名带姓!后来呢?后来他跟我一起叫你宸宸——那是因为我!"
"你还好意思提这个。"朱映宸缓缓地站起来。他比陈燊矮半个头,但此刻站直了和陈燊平视,气势一点不输。"他叫我宸宸,是因为你当初天天'宸宸宸宸'地烦他,他觉得好听才跟着叫的。陈燊,你到底明不明白——他做什么都是因为心软。他心软,你吵他就顺着你,你闹他就哄着你,你以为那是喜欢?"
"那是什么?"陈燊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奶茶店里角落一个看手机的大学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了头。陈燊咬着后槽牙把音量压回去,"你告诉我,他跟你亲近就是真的,跟我亲近就是'心软'?朱映宸你他妈双标能不能再明显点?"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怕了!"陈燊一拍桌子,奶茶杯晃了一下,盖子边缘溢出一圈白色的奶沫。"你怕哥哥真的更喜欢我,所以你才一直拆我的台、一直在他面前阴阳怪气我——你以为我不知道?每次我跟他多说几句话你就在旁边冷笑,每次我约他出去你就要插一脚,朱映宸,你慌不慌啊?"
朱映宸的嘴角终于没有弧度了。
他盯着陈燊,眼尾微微泛红——是气的,也可能是别的。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的肉里。
"陈燊,"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冰凿子刻出来的,"我劝你一句。"
"劝我什么?"
"趁早放弃。"
陈燊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但眼底一丝笑意也没有。
"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一字一字地说,"哥哥——是——我——的。"
朱映宸也笑了。这次他笑得比陈燊更轻、更淡、更让对面那个人想撕烂他的嘴。
"那可不一定,"他说,尾音微微翘起来,像在念一句轻飘飘的咒语,"别做白日梦了,陈燊。"
他顿了顿,看着陈燊慢慢攥紧的拳头,又添了一句。
"那是我老婆。"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奶茶店里那段钢琴曲刚好播完。短暂的空白里,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一个急促粗重,一个克制压抑。
空气里像绷了一根弦,再用力一点就要断了。
陈燊的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盯着朱映宸的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了。朱映宸依旧站着,下巴微微抬着,薄唇抿成一条线,眼底的光又冷又亮。
谁也没动。
风铃又响了。一个背着书包的女生推门进来,被卡座那边两个对视的男生散发出的低气压吓得脚步顿了一顿,默默地绕去了另一边的座位。
陈燊先动了。
他抓起桌上自己那杯奶茶——已经见底了——一仰头把最后一口灌下去,然后把空杯子"砰"地墩在桌面上。
"行。"他说,"朱映宸,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重,经过门口时把风铃撞得哗啦啦响了一串。推开的玻璃门没有马上关上,巷子里带凉意的晚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菜单标签吹得卷起了边。
朱映宸还站在原地。
他慢慢松开了裤兜里攥得发麻的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泛着浅浅的红。
他坐回去,把那杯被推到一边的奶茶重新拉回来,戳开吸管喝了一口。
太甜了。
他皱着眉咽下去,然后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三个人挤在同一个镜头里,中间那个微微低着头笑,左边那个比着剪刀手龇牙咧嘴,右边那个嘴角弯着小小的弧度。
朱映宸盯着照片里温时珩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拇指动了一下,给那个备注为"哥哥"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过了不到十秒,回复弹出来。
「刚进小区。怎么了?」
朱映宸盯着那行字,慢慢呼出一口气。
「没事。早点休息。」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
「陈燊今天太吵了,我头疼。」
对面过了几秒回复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兔子emoji,圆圆的爪子按在另一只兔子的脑袋上。
朱映宸盯着那个表情包,嘴角终于弯了——是今天对着温时珩的那种弯法。小小的、藏着的、只给一个人看的弧度。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奶茶店的灯暖融融的,照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和终于松懈下来的肩膀。
他还坐在这里,可他的魂早就跟着那个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一起走了。
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掀动桌面那张被吹卷了边的菜单标签。上面印着新品推荐,花花绿绿的字体旁边画了一个手绘的爱心。
廉价又鲜艳。
朱映宸把它按平了。
然后他又拿起手机,翻到刚才那张三人合照,拇指轻轻擦过屏幕中间那张微微低垂的脸。
哥哥。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
风铃又响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外面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刚才走了的陈燊。他板着脸,快步走回到卡座边,一把抓起自己落在椅子上的校服外套。
朱映宸抬眼看他。
陈燊瞪了他一眼,把外套往肩上一甩。
"外套忘拿了。"他说,声音硬邦邦的,"你别多想。"
然后他又走了。这次风铃响得更凶,晃晃悠悠地荡了好几下才停。
朱映宸看着门口晃动的玻璃门,慢慢说了一句——
"白痴。"
声音很轻,听不出是在骂谁。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温时珩发的那个摸头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把那杯没喝完的奶茶留在了桌上。
走出门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傍晚的凉风裹着晚饭的香气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飘出来。
他往左拐,温时珩家的方向。
当然不经过他家。但他就是想走这条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
「陈燊刚才路过我家门口,喊了一句明天见,然后又跑了。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朱映宸停下脚步。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孤零零地印在巷子里的砖墙上。
他打字。
「没有。他幼稚。」
打完又删掉。重新打。
「没吵架。他急着回家,可能忘了吧。」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条。
「哥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路过那家包子铺。」
对面回复得很快。
「不用带啦,我自己买就好。」
然后是第二条。
「宸宸,早点回去,天黑了。」
朱映宸把手机收起来。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抬起头,看见三楼的窗口亮着暖色的灯。
温时珩的房间。
他站在树影里看了很久,久到路灯旁的电线上落了一只鸟,又飞走了。
然后他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慢。
但方向终归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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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