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一章

放学铃响的时候，温时珩还在收拾桌上的试卷，后排已经传来椅子被踢开的声响。

"哥哥——"

陈燊两步跨到温时珩课桌旁边，整个人半趴在桌面上，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T领口，头发被他自己揉得乱七八糟，像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大型犬。他拿指尖戳温时珩卷起的试卷边缘："今天去那家新的奶茶店行不行？我听说他们家芝士奶盖特别厚。"

"你上周才说学校后门那家最好喝。"温时珩把试卷放进书包，语气平平的。

"那不一样！那是珍珠好，这是奶盖好，哥哥你懂不懂，这叫各有所长——"

"你懂个屁。"

朱映宸从旁边走过来，书包单肩挎着，手指勾着带子，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步子不紧不慢的。他走到温时珩另一边，自然地伸手把温时珩桌面上一支滚到边缘的笔拨回中间，然后才抬眼看了陈燊一下。

"昨天路过那家店，门头上贴了'新品买一送一'，你看见的是这个吧。"

陈燊脸上的笑顿了一瞬，随即哼了一声："买一送一怎么了？便宜的好东西凭什么不能喝？"

"没说不能喝，"朱映宸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弧度特别小，"就是觉得你每次说'新店'、'特别好喝'、'一定要去'，最后发现都是因为做活动。上周那家寿司店也是。"

"那家寿司——那家是因为三文鱼新鲜！"

"三文鱼买一送一。"

陈燊噎住了。

温时珩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目光从陈燊涨红的耳根滑到朱映宸看似无辜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行了，就去那家吧。"他抬手拍了一下陈燊的肩膀，"买一送一也好，正好两杯。"

"三杯，"朱映宸纠正他，"陈燊一个人要喝两杯。"

"我什么时候说——"

"你上次珍珠奶茶点了大杯加双份珍珠，喝完又抢了哥哥的半杯。"朱映宸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声音不咸不淡地飘过来，"我以为你胃口就这么大。"

陈燊在原地站了两秒，转头看温时珩，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但暂时没找到反击方式的狗。"哥哥你听见了吧？他这叫什么？这叫污蔑。"

温时珩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后背："走了。"

三个人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横着打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陈燊走在最左边，步子大，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嘴里还在嘟囔朱映宸刚才怎么拆他的台。朱映宸走在最右边，步子稳，偶尔应一句，每句话都精准地戳在陈燊的痛点上。温时珩走在中间，两边的话都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说一句"好了"让两人暂停。

拐过楼梯转角的时候，陈燊忽然往温时珩这边靠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被走廊上迎面跑来的人蹭到了，往旁边闪避时肩膀轻轻撞上温时珩的肩膀。他"啧"了一声，对那个跑过去的男生喊了句"看着点路"，然后很自然地继续往前走。

朱映宸看了一眼陈燊撞过温时珩的那侧肩膀，又看了一眼陈燊此刻别过去的侧脸，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

"哥哥，"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书包重不重？"

"还好。"

"我帮你拿吧。"他说着已经伸手过去，指尖触到温时珩书包肩带的边缘。

温时珩偏头看他："不用，没什么东西。"

朱映宸的手在空中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了回去，重新插回裤兜里。"行。"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但他在收回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温时珩垂在身侧的手背。非常轻，像是不小心的。温时珩没在意。

陈燊倒是看见了。他的目光从朱映宸收回的那只手上滑过，又落到温时珩毫无察觉的侧脸上。他没说话，只是把原本晃来晃去的书包带子攥紧了。

奶茶店在学校斜对面那条巷子里，新开的，装修得粉粉白白的，门口果然贴着"芝士奶盖买一送一"的黄色海报。店里没什么人，三人挑了个靠墙的卡座，陈燊自告奋勇去点单，走之前特意问了温时珩"还是少糖对不对"，问完也没等回答就跑去柜台了。

朱映宸在温时珩对面坐下，先把书包放到身侧，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起来是在看什么，但温时珩注意到他的视线其实没落在屏幕上。

"宸宸。"温时珩叫他。

朱映宸抬起眼。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朱映宸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一些，眼睛弯了一点。"没有。"他说，"就是跟陈燊待了一整天，有点吵。"

温时珩也笑："你不是一直在怼他吗。"

"那不一样，"朱映宸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从下往上看着温时珩。"怼他是怼他，但我又没嫌他吵。他吵他的，我烦我的，两回事。"

他这么趴着看人的时候，眼睛显得特别亮。瞳仁颜色浅，在奶茶店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两颗透光的玻璃珠，安安静静地、一眨不眨地映着温时珩的脸。

温时珩被看得顿了一下。那种感觉又来了——说不清的、微微发烫的异样感，像有根细小的针尖在心脏表面轻轻划过去。他本能地想移开视线，但又觉得莫名其妙：他们从小就这样对视，有什么好躲的。

于是他也看着朱映宸，笑了笑："你烦他什么？"

"烦他每次都要坐你旁边。"

这话接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想好了答案，只在等一个提问的时机。

温时珩眨了一下眼。朱映宸也眨了一下眼，然后慢慢直起身，恢复了平常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伸手去够桌上的纸巾盒，嘴里说："他坐你旁边就把你挡得严严实实的，我想跟你说话还得歪着脖子——你看，就像现在。"

陈燊端着托盘回来了。三杯奶茶，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温时珩面前，自己拿了一杯，剩下一杯推给朱映宸。然后他果然——朱映宸的预言准确得令人发指——一屁股坐在了温时珩旁边。

卡座不大，两个人并排坐就没什么空隙了。陈燊的右臂贴着温时珩的左臂，校服布料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毫无所觉似的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然后"嗯——"了一声，眼睛亮起来："好喝！哥哥你快尝尝！"

温时珩低头插吸管的时候，陈燊偏过头来看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温时珩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住的嘴唇，奶茶店的灯在他鼻梁一侧投下浅浅的阴影。陈燊盯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过头喝自己的奶茶，喝得太急被呛了一下，咳得耳根通红。

对面朱映宸安安静静地戳开自己的奶茶，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太甜了。"他说。

"买一送一你还要什么自行车！"陈燊嗓子还哑着就急着回嘴。

朱映宸没理他，手指捏着吸管慢慢转了一圈。他盯着杯子里旋转的奶茶，忽然说："哥哥，下周家长会，你爸妈来吗？"

"应该来。"温时珩说。

"那周末来我家写作业吧，"朱映宸抬眼看过来，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妈上周还问你什么时候来吃饭，说你上次夸她做的糖醋排骨好吃，她记到现在。"

陈燊嘴里的奶茶差点喷出来。"你——朱映宸你他妈——周末不是说要一起打球吗？"

"打球什么时候都能打。"朱映宸看着他，表情无辜，"但糖醋排骨不是什么时候都有。阿姨说了，下周末做。"

"那我也去。"

"我家坐不下。"

"你放屁，你家客厅比我家还大——"

"坐不下。"

朱映宸说完这句话就低头喝奶茶了，嘴角的弧度藏在杯沿后面。陈燊气得磨牙，手在桌子底下攥成拳头又松开，最后转头看向温时珩："哥哥你说——"

温时珩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班级群的消息。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这场无声的交锋，抬头的瞬间表情还有些茫然："嗯？"

陈燊把"周末去谁家"的控诉吞回了肚子里。

"没什么，"他扯了一下嘴角，伸手把温时珩面前的奶茶往他手边推了推，"你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温时珩哦了一声，低头吸了一口。少糖的，芝士奶盖厚厚一层，味道刚好。

陈燊看着他喝，手指在桌下慢慢摩挲着自己膝盖上的校裤布料。对面朱映宸也看着，吸管含在嘴里没有动。

三个人都安静了片刻。奶茶店里的轻音乐换了一首，从英文流行换成了一段钢琴曲。夕阳的光从玻璃门外斜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温暖的金色长条。

温时珩放下杯子的时候，感觉到两边各有一道视线同时收了回去，快得像错觉。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左边——陈燊正在划手机，耳朵还是红的。又看了看右边——朱映宸在翻菜单的背面，好像在研究什么甜品。

温时珩把那份异样感又压了回去。

是我想多了。

他对自己说。然后低头继续喝那杯少糖的芝士奶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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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