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藏疾，静默相守

深冬的风裹挟着碎雪，狠狠拍打着教学楼的玻璃窗，呼呼风声灌满寂静的长廊，吹散了高三仅存的几分暖意。

距离高考，不足六个月。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锐减，鲜红的字体刺眼又决绝，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这场长达三年的题海跋涉，即将抵达终点。

教室的暖气开到最足，室内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凛冽风雪。满室都是笔尖摩擦纸张的簌簌声响，安静、压抑，却又藏着少年人最炽热的期许。

所有人都在拼命奔赴盛夏，奔赴崭新的未来，包括陆知予。

她埋首在成堆的试卷里，眉眼专注，指尖飞速演算着理综大题。期末模考刚结束，成绩依旧稳居年级榜首，稳得无可撼动。偶尔抬眸，余光会下意识偏向身侧的少年，眼底藏着细碎的温柔与憧憬。

许砚还是老样子。

脊背挺拔，坐姿端正，清冷的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唯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永远是化不开的温柔。校服袖口规整，指尖握笔的姿势干净利落，仿佛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无坚不摧。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最般配的学霸情侣，是全校公认的京大预定生，是即将顶峰相见、岁岁相守的最好模样。

只有许砚自己清楚，他的人生，早已提前进入了倒计时。

胃癌晚期的痛感，早已从最初的间歇性隐痛，变成了日复一日的纠缠。

不分昼夜，无休无止。

每每伏案久坐，胃部就会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反复穿刺着五脏六腑。偶尔剧痛席卷全身，冷汗会瞬间浸湿后背的校服内衬，四肢发软，呼吸发紧，连握笔的指尖都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

他全部硬生生忍了下来。

不动声色，不露分毫。

从查出病症到现在，数月光阴，他守着这个腐烂刺骨的秘密，从未有过半分泄露。

他依旧准时陪她上早晚自习，依旧耐心为她讲解疑难错题，依旧会在降温时提醒她添衣，依旧会在晚自习结束后，陪她走过漫天风雪的林荫道，依旧温柔回应她所有关于未来的憧憬。

陆知予丝毫未觉异常。

少年太会隐忍，太会伪装。

他把所有的病痛、狼狈、绝望，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只把温柔、安稳、笃定的陪伴，悉数留给了她。

“许砚，你看这道题，我算的答案和参考答案对不上。”

陆知予侧过身，将试卷轻轻推到他桌前，声音清软温柔，带着少女浅浅的疑惑。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畔。

许砚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恶心与剧痛，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指的题目上，眼神清明，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半点病态：“步骤这里错了，公式代换出错了。”

他指尖捏着笔，缓慢却稳健地在她的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字迹依旧清隽利落，和从前没有丝毫差别。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痛感。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寒意顺着骨缝蔓延开来，浑身发冷。

“原来是这里！”陆知予恍然大悟，眉眼弯弯，眼底漾开细碎笑意，“多亏有你，我卡了好久都没看出来。”

看着她澄澈明媚的笑脸，许砚紧绷的心底，泛起一丝酸涩的暖意。

真好。

她依旧满心欢喜，依旧对未来满怀期待，依旧笃定他们会并肩走进京大的校门。

那就够了。

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痛苦，所有独自熬过的暗夜煎熬，都值得。

“快写吧。”他收回目光，声音放得更柔，“模考错题别留到考前。”

“嗯！”陆知予用力点头，重新低头认真刷题，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纯粹的热忱。

身旁的少年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晦暗与苍凉。

距离生命终点，越来越近了。

医生的话语还清晰回荡在耳边，最多半年，撑不过盛夏。

盛夏。

是他们约定奔赴的终点，是她梦想开花的时刻，也是他生命落幕的时刻。

他曾许诺她，从高三题海到京大盛夏，岁岁并肩，年年相伴。

可他终究，赴约无望。

课间时分，班里热闹了几分，同学们扎堆讨论着高考志愿，讨论着未来的大学城市，句句都是光明与希望。

“我以后也要考北京的大学，到时候蹭许砚和陆知予的校园！”

“他俩绝对稳了，双向奔赴也太好哭了，毕业肯定直接官宣！”

“等高考结束，所有人都得磕死这对学霸情侣！”

玩笑声、祝福声环绕在耳边，温暖又热烈。

陆知予听着，耳尖微微泛红，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心底藏着甜甜的期许。她悄悄偏头看身旁的少年，想和他分享此刻的欢喜。

却看见许砚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神色淡淡，眼底是她读不懂的荒芜与寂寥。

“许砚？”她轻轻唤他。

少年瞬间回神，转瞬即逝的落寞被温柔覆盖，他看向她，轻轻勾唇：“怎么了？”

“没什么。”陆知予摇摇头，笑着小声说，“我在想，还有半年，我们就可以去北京了。”

许砚的心脏骤然一紧，胃部的剧痛骤然加剧，疼得他几乎窒息。

还有半年。

是她的未来，是他的终点。

他望着少女眼里滚烫的星光，喉结轻轻滚动，压下所有哽咽与绝望，轻轻应声，一字一句，温柔又残忍：

“嗯，还有半年。”

陪你的最后半年。

骗你的最后半年。

风雪落满窗外枝头，寒冬漫长，余温渐尽。

他坐在她身侧，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隔着无人知晓的生死鸿沟。

全世界都以为他们来日方长，只有他知道，他们只剩寥寥数月的短暂相守。

这个秘密，他会带到最后一刻。

绝不告诉她。

不让她难过，不让她遗憾，不让她满心奔赴的盛夏，提前蒙上死亡的阴影。

他愿做她青春里最完美的过客，护她前程坦荡，岁岁无忧，哪怕往后人海茫茫，他们此生无逢。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