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藏疾，秘而不宣

距离高考，仅剩八个月。

深秋褪去，冬日的凉意悄然浸透整座教学楼。窗外的梧桐叶落尽枝桠，光秃秃的枝桠映着灰白的天，高三的日子被无穷无尽的试卷、倒计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填满，枯燥又滚烫。

所有人的眼里都只有奔赴终点的冲刺，只有满心期待的盛夏、考场，以及心心念念的未来。

陆知予也不例外。

她趴在书桌前刷题，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眉头微蹙，专注地解着压轴数学大题。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油墨清香，身旁的位置永远温热安稳，是许砚日复一日的陪伴。

他们低调又默契地维系着属于高三的秘密爱恋。

没有轰轰烈烈的牵手拥抱，没有大肆宣扬的暧昧，只有晚自习悄悄递来的热牛奶，刷题疲惫时轻轻碰一碰的手肘，放学路上并肩同行的半步距离，以及刻在心底的，京大约定。

许砚依旧是那副清冷温柔的模样。

校服规整，眉眼清淡，低头刷题时，纤长的睫毛落下浅浅阴影，看向她时，眼底永远盛着独一份的柔和，温柔克制，无人察觉。

只是最近，陆知予隐约觉得，他好像比以前更安静了。

从前他只是话少，却会耐心听她碎碎念做题的烦恼，会轻声给她讲易错的知识点，会在她疲惫时低声叮嘱她休息。可这半个月，他愈发沉默，偶尔走神，脸色也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许砚。”

陆知予停下笔，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感觉你状态不太好。”

教室里暖气充足，周围是笔尖簌簌的声响，喧闹又安稳。

许砚垂在桌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胃部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绞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疼得他指尖泛白，呼吸微滞。

就在半小时前，他刚在学校卫生间吐过一次。

冰冷的冷水扑在脸上，也压不住胸腔翻涌的恶心，以及腹部源源不断的剧痛。那张薄薄的诊断报告被他夹在最厚的复习资料最底层，黑色的字迹冰冷刺骨，字字诛心——胃癌晚期，剩余生存期，约八个月。

八个月。

刚好是，距离高考仅剩的最后八个月。

是他和陆知予，约定奔赴京大的最后八个月。

拿到报告的这几天，他熬过了无数个剧痛难眠的夜晚，独自消化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绝症宣判。他从未怨过命运不公，唯一惶恐的，是他许诺过的并肩，他笃定的未来，他藏了数年、刚刚说出口的喜欢，全都要作废了。

他拼尽全力奔赴的盛夏，从一开始，就没有结局。

可他不能告诉陆知予。

半分都不能。

她那么乖，那么努力，熬了无数个日夜，只为奔赴那场盛夏的考试，只为奔赴和他约定的京大。她的世界本该只有题海、星光、光明的前程，不该被他的病痛、他的死亡、他即将到来的离别裹挟，不该被这场无解的遗憾打碎。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溃烂与荒芜，护她安稳考完高考，护她满心欢喜奔赴前程。

几秒的失神转瞬即逝。

许砚压下所有翻涌的剧痛与绝望，抬眸看向身侧担忧望着他的少女，眼底的阴郁与破碎尽数收敛，只剩下一如既往的温柔清淡。

他声音偏低，音色依旧是那副熟悉的、安抚人心的清冷温柔，听不出半点病痛的煎熬，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

“没有。”

他轻轻摇头，视线落在她清澈担忧的眼眸里，指尖克制地、轻轻拂过她桌角凌乱的草稿纸，语气平缓无波：“只是最近刷题有点熬夜，没事。”

真的没事。

至少在她面前，永远没事。

陆知予看着他依旧清俊安稳的眉眼，听着他平淡从容的语气，心底的疑虑稍稍散去。她向来容易相信他，相信这个永远沉稳、永远能给她安全感的少年。

她小声嘟囔：“那你别熬太晚了，身体最重要，我们慢慢来，来得及的。”

“嗯。”

许砚应声，目光落在她干净温柔的侧脸上，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酸涩与偏执。

来得及的。

对你来说，永远来得及。

你会顺利高考，会如愿考上京大，会拥有光明坦荡、闪闪发光的人生。

只是我来不及了。

我来不及陪你去盛夏，来不及陪你走进京大的校门，来不及兑现岁岁并肩的诺言，来不及好好爱完我的十七岁，好好爱你。

胃部的痛感还在持续蔓延，隐隐作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钝痛。他坐姿依旧挺拔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安静地拿起笔，继续演算桌上的习题，动作从容平稳。

没人知道，这位万众瞩目的学神，看似前程似锦、前途无量，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更没人知道，他所有的温柔陪伴，所有的并肩相守，都是一场明知结局、却执意圆满的告别。

他瞒着全世界，瞒着最爱的女孩，独自守着这个腐烂在心底、致命又绝望的秘密。

课间休息，同桌的男生凑过来打趣：“砚哥，还有八个月高考，冲一把，你和陆大佬稳稳京大双杀，到时候直接校园恋爱，羡慕死我们！”

周围传来几声附和的轻笑，满是少年人对未来的憧憬与期许。

陆知予耳尖微红，悄悄低头，笔尖轻轻划过纸面，藏着少女甜甜的期许。

许砚抬眼，淡淡勾了勾唇角，笑意极浅，转瞬即逝。

无人读懂这抹笑意背后的苍凉。

八个月。

多精准的期限。

刚好够陪她走完高三，刚好够撑完这场盛大的暗恋，刚好够，在她一无所知的青春里，体面退场。

他低头，重新看向习题册，遮住了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温柔地落在两人相邻的课桌上，落在交错的习题册上，岁月静好，岁岁安然。

陆知予还在满心欢喜地规划着他们的未来，憧憬着京大的秋天，憧憬着考完试的告白，憧憬着往后岁岁年年的并肩。

她不知道。

她的盛夏如约而至，他的夏天，快要落幕了。

往后的八个月，他会依旧温柔，依旧偏爱，依旧陪她刷题、陪她奔赴，依旧守着他们的约定。

只是这份并肩，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无声的、盛大的告别。

这个秘密，他会烂在心底，带进坟墓，永远，永远不告诉她。

人海终将无逢，爱意止于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