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暑假过半,蝉鸣渐渐褪去燥热,距离开学只剩短短一周。
这个夏天是陆知予这辈子最安稳、最滚烫的夏天。
没有试卷堆叠的压力,没有偷偷摸摸的隐忍,只有明目张胆的陪伴。
他们一起逛过傍晚的夜市,吹过江边的晚风,一起翻看京大的校园攻略,收藏食堂的照片、教学楼的风景。
陆知予的手机相册里,存满了对秋天的期许。
她无数次想象过,踏入燕园的那一刻,身边站着的人一定是许砚。
所有人都默认,这场双向奔赴的约定板上钉钉。
谢知知天天打趣他们,说他俩是从校服焊死到大学,是全市最让人羡慕的青春情侣。
陆知予每次听着,都眉眼弯弯,心底满是踏实。
她偶尔会靠在许砚身侧,轻声憧憬:“还有一周,我们就去北京了。”
许砚总会低头看她,温柔应声:“嗯,很快了。”
他的温柔一如既往,没有丝毫破绽,让她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她以为,按下志愿确认键的那一刻,他们的未来就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却不知道,有些人的温柔从容,全是藏着万般无奈的伪装。
开学前三天,傍晚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变得微凉。
两人照旧并肩走在熟悉的高中林荫道,这里见证过他们的告白,见证过他们一整个高三的秘密心动。
落叶轻轻飘落,氛围安静又温柔。
一路无话,却不像往日的惬意安稳。
陆知予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许砚太安静了。
他没有笑,没有习惯性揉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依旧温热,却带着一丝沉沉的凉意。
走到林荫道尽头的路灯下——就是当初他告白的位置,许砚忽然停下脚步。
暮色沉沉,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却衬得他眼底一片暗沉,没有一丝光亮。
陆知予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慌乱席卷上来。
她轻轻抬头看他,声音软软的:“怎么了?”
许砚垂眸看着她,目光沉沉,隐忍又疲惫,喉结反复滚动了好几次。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温柔。
“知予。”
只两个字,沉重得让人心尖发紧。
陆知予的指尖瞬间攥紧,心脏悬在半空,紧张地看着他:“你说。”
他避开了她澄澈的目光,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我没有填京大。”
晚风瞬间静止。
周遭所有的蝉鸣、风声、远处的人声,尽数消弭。
世界一瞬间变成静音模式。
陆知予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冻结。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瞳孔微微发颤,一时间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空气安静得可怕。
好几秒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
“……你说什么?”
许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清冷的疲惫,语气平静,却残忍至极:
“我的第一志愿,不是北京。”
“我从来没有填过京大。”
轰的一声。
之前所有的圆满、所有的期许、所有的并肩约定,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崩塌。
陆知予的指尖微微发抖,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起一周前的教室,想起他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确认志愿,温柔地和她说搞定了,和她约定秋天相见。
想起他所有的温柔承诺,所有的未来憧憬。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认真填好了和他有关的未来。
她声音轻轻发颤,温润的少女音带着一丝破碎的哑感,努力稳住情绪:
“为什么?”
“许砚,你明明答应我的……我们说好要一起去京大,我们说好要并肩的。”
他们在路灯下告白,在晚风里约定,在盛夏里确认志愿。
他说未来里有她,他说不是为了迁就,是本来就想和她同行。
全部都是假的吗?
许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满眼的茫然与破碎,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他多想骗她,多想继续维持这场圆满的美梦。
可开学在即,录取结果尘埃落定,再也瞒不住了。
他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隐忍与无奈,声音低得发哑:“对不起。”
轻飘飘三个字,碾碎了陆知予一整个夏天的欢喜。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抬眸看着他,眼眶通红,声音轻轻的,带着克制的哽咽,“你看着我填志愿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看着我满心欢喜,敲定我们的未来。
你看着我憧憬秋天的重逢。
你什么都不说,温柔地配合我的美梦。
到底是为什么。
许砚喉间酸涩,说不出半句解释。
他不能说家里突如其来的变故,不能说被迫更改的志愿,不能说自己无数个深夜的挣扎与妥协。
他所有的身不由己,最终只化作一句苍白的抱歉。
“是我的问题。”他垂着眼,声音冷得像深秋的霜,“是我没能守住约定。”
路灯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再也没有从前交叠相拥的模样,疏离又单薄。
陆知予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十七岁最盛大、最笃定的约定,
题海熬过的日夜,晚风见证的告白,双向奔赴的心动,
最后,只剩她一人,空守一纸京大志愿。
原来从不是顶峰相见。
是她奔赴山海,而他中途离场。
良久,她轻轻抬起眼,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安静的落寞。
声音轻得像风,碎得彻底。
“许砚。”
“我们的约定,作废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