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传来的触感清晰而真实——微凉,带着纸张特有的、略粗的纹理,以及胶质粘贴处的一点光滑。
那点凉意,顺着指尖的神经,迅速蔓延上来,却奇异地,没有让他觉得冷,反而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烫得他心口微微一缩。
张函瑞像被那触感惊到,倏地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起来,抵在掌心。
他盯着那杯温热的柚子茶,又看看那张小小的便利贴,脑子里像有一团被搅乱的线团。
谁?
是谁放的?
连续两天,一次冰柠檬茶,一次温热的柚子茶,还有这句……“少喝冰的,对胃好”?
他站在原地,周围是图书馆恒常的、低分贝的背景音——远处极轻的翻书声,偶尔响起的、克制的咳嗽,空调出风口规律的微风。
阳光从斜上方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块明亮的矩形,空气里漂浮的微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一切都如此平常,平常得让这杯凭空出现的、带着关切纸条的饮料,显得愈发突兀和……温暖。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图书馆三楼的午后,人依然不算多,散落在各个阅览区,各自沉浸在屏幕或书本的世界里,无人注意到这个靠窗角落里的插曲。
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投向了斜对角那个方向——那个他之前几次来,似乎总能看到一个高个子男生的位置。
位置是空的。
深色木桌上没有任何书本或背包的痕迹,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使用过。
但张函瑞的脑海里,却模糊地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画面片段:一个穿着深色卫衣或衬衫的背影,坐姿总是很挺拔;一本厚得吓人、封面似乎是深蓝色的书;偶尔,当他从长时间的专注中抬头放松脖颈,目光无意间飘向那个方向时,好像……好像捕捉到过迅速移开的视线?
太模糊了。
他不能确定。
他以前从未特别留意过那个“陌生人”,只是余光似乎扫到过有这么个人固定坐在那里,看书。
金融学院的?
他记得有一次好像瞥见书封上有“经济”之类的字样。
一个经常坐在斜对面、看经济学书的高个子男生。
这个描述,在他记忆的仓库里,终于找到了一个虽然模糊、但似乎能对上号的形象。
会是他吗?
张函瑞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这猜测既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诞——他们素不相识——又隐约有一种直觉般的牵引。
那个男生为什么会注意到自己?
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喝柠檬茶,甚至……知道他胃不好?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那杯温热的柚子茶就放在邻桌的桌角,散发着清淡的甜香,袅袅的热气在阳光里升腾、消散。
他没有去拿,只是看着。
淡黄色的便利贴在暖光下,字迹显得更加温和。
第二天,张函瑞比平时早了将近二十分钟来到图书馆三楼。
他没有直接去自己常坐的西南角窗边,而是选择了一个斜后方、更靠近书架的位置。
这个角度,恰好能将他平时习惯的那个座位,以及斜对角那个“高个子男生”的座位,同时纳入视野范围,而且因为有书架的遮挡,不算显眼。
他放下背包,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却并没有立刻开始画画。
他假装在挑选要画的内容,翻动着素描本,目光却时不时抬起,越过书架的边缘,投向那个空着的斜对角座位。
等待的时间里,心跳莫名有些失序。他在期待什么?又在紧张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图书馆里的人慢慢多了些,安静的空间里填入了更多细微的声响。
终于,在他第三次抬眼看向那个方向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那个座位的视野边缘。
一个高个子男生,穿着简洁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
他的肩很宽,背脊挺直,走路的步子沉稳而均匀,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他走到那个斜对角的座位,放下双肩包,拉开椅子坐下,然后从包里取出了一本书——果然是深蓝色的厚封面,隐约能看到烫银的书名。
张函瑞立刻低下头,手指紧紧捏住了铅笔,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是他。至少外形和书都对上了。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摊开的素描本上,假装在构思,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那个方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些僵硬,握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小心地,瞥向斜对角。
那个男生坐得很端正,打开了书,目光落在书页上。
他的侧脸线条清晰,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即使是看书,也带着一种沉静而专注的气场,与周围一些慵懒或焦虑的学生截然不同。
张函瑞看了几秒,便飞快地收回视线,盯着自己本子上空白的纸页,上面只有一道被他无意识划出的短短铅笔痕。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跳,然后拿起铅笔,开始随意地勾勒一些线条,假装进入创作状态。
时间在一种微妙的静谧与紧张中流淌。
张函瑞的“创作”进行得很慢,他大部分注意力都用来维持那一点点可怜的余光观察。
他发现,那个男生确实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翻页的动作很轻,偶尔会拿起旁边的笔在书页空白处写着什么。
但是,就像他模糊记忆中的那样,那个男生并不是完全沉浸的。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当张函瑞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活动脖颈时,他再次瞥向那个方向。
恰好,那个男生也抬起了头,视线似乎没有特定焦点,很自然地扫过前方的书架和座位区域——然后,极其短暂地,与张函瑞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有些淡漠,像只是不经意的一瞥。1
这暗恋细节好戳我啊
但就在视线交汇的刹那,张函瑞清楚地看到,对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便如同遇到障碍物的水流,极其迅速地、平稳地转向了另一边,重新落回书页上。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张函瑞捕捉到了。
那瞬间的停顿和移开,不像普通陌生人的偶然对视,反而带着一种……被窥破的轻微局促?
他的心猛地一沉,又高高提起。
真的是他。
那些饮料,那些纸条,很可能就是这个人放的。
为什么?
这个疑问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惊讶、困惑,一点点难以言喻的悸动,以及更深处的、不易察觉的警惕。
一个陌生学长,如此关注自己,甚至打探到了他的喜好和身体状况……这超出了一般校园社交的范畴。
他正心乱如麻,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忽然在他桌旁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函瑞?今天这么早?”
张函瑞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到赵宇轩正站在他桌边,脸上带着惯有的、亲和力十足的笑容。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些。
“赵学长。”张函瑞连忙坐直身体,有些不自在地把笔放下,“嗯……今天没课,就早点过来了。”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斜对角——那个白色衬衫的身影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低头看着书。
“在画什么呢?”赵宇轩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倾向他的画板方向,目光落在他摊开的素描本上,那里只有几道凌乱的试探性线条,“看起来还没进入状态?”
“嗯,随便画画,找找感觉。”张函瑞含糊地应道,不自觉地将素描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赵宇轩笑了笑,似乎没太在意他的小动作,转而从随身带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设计精美的宣传单,推到张函瑞面前。
“正好遇到你。这周六下午,学生会文艺部有个内部的艺术沙龙,主要请了美院和设计系几个比较有想法的同学,聊聊独立创作和艺术市场的一些新趋势。我觉得对你可能会有点启发,就帮你留了个邀请名额。”
宣传单做得很有设计感,深蓝色背景上是抽象的笔触和醒目的沙龙主题,时间地点一目了然。
张函瑞看着那张单子,有些为难。
他对这类沙龙谈不上反感,但也并不热衷,尤其是赵宇轩主动邀请,总让他觉得有些负担。
而且周六……他确实没有安排,但直觉告诉他,或许不该答应得这么快。
“这周六啊……”他犹豫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素描本的一角,“我可能……有点别的安排,不太确定时间。”
“这样啊。”赵宇轩主要是想让你接触一下不同的视角,对你的创作思路可能有好处。”他的语气诚恳,带着学长特有的关照意味。
就在张函瑞感到越发为难,几乎要松口说“再看看”的时候,他感觉到斜对角的方向有了动静。
那个一直安静看书的白色身影,合上了书本,开始收拾背包。
动作依然平稳,不紧不慢。
然后,那个身影站了起来,拿着书和背包,沿着靠墙的路径,朝楼梯口的方向走来。
张函瑞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会怎么走?会经过这里吗?
那个男生果然选择了靠近他们这一侧的路径。
他步伐稳定地走过一排排书架,身影逐渐清晰、放大。
就在他即将经过张函瑞他们这张桌子时,张函瑞看到他的目光似乎极其自然地、短暂地低垂了一下,掠过了桌上那张显眼的沙龙宣传单。
他的眉头,非常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蹙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
然后,在他与张函瑞的桌子只有一步之遥时,他抬起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极其随意地、轻轻叩了叩桌面,指尖正好点在那张宣传单上。
“嗒。”一声轻微的敲击声。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但在经过张函瑞身边时,一道低沉平稳的嗓音,压得很低,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地送进了张函瑞的耳朵:
“金融学院周五有投资案例分析讲座,比这个有意思。”
说完,他没有任何停留,甚至没有看向赵宇轩一眼,便保持着之前的速度,径直走向楼梯口,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赵宇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又疑惑地看向张函瑞:“刚才那是……金融学院的?他说什么?”
张函瑞没有回答赵宇轩的问题。
他整个人像是被那句低语钉在了座位上。
耳朵里还回荡着那低沉的嗓音,以及那句简短、直接、甚至有些突兀的话。
金融学院周五的投资案例分析讲座……比这个有意思。
他是在……对比吗?是在用他的方式,暗示自己拒绝这个沙龙?
一股复杂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有被冒犯的一丝不悦——他凭什么干涉自己的社交?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种被某种直白到近乎笨拙的关注方式所撼动的、奇异的震动。
他目光怔怔地看着楼梯口方向,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白色衬衫的背影。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回桌上那张深蓝色的沙龙宣传单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还在等待答案的赵宇轩,清晰地说道:
“学长,沙龙……我可能真的去不了。周末临时有事,抱歉。”
赵宇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他维持着风度,点了点头:“好吧,那你忙你的。下次有机会再叫你。”他收回宣传单,又随意聊了两句别的,便起身离开了。
图书馆三楼又恢复了安静。
张函瑞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是摊开的素描本,旁边是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来历不明的温热柚子茶。
阳光移动了角度,斜斜地照在那张空了的便利贴位置上。
他再次看向那个斜对角的空座位。
白色衬衫,深蓝书本,平稳的脚步,敲击桌面的指尖,还有那句低沉的、带着微妙占有欲般提示的话语……
他拿起铅笔,在空白的素描本上,无意识地画下了一条清晰的、挺直的背影线条。
笔尖在纸面停顿,墨迹微微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