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面停顿,墨迹微微晕开。
张函瑞盯着那道线条,有些出神。
图书馆午后的寂静如同透明的水,将他包裹。
那条凭空添上的背影线,挺直,利落,像一道无声的句号,又像一个未完成的破折号。
他合上了素描本,指尖拂过星空的封面,那上面用银粉点染的星辰,在斜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柚子茶,和贴在杯身、如今已失去意义的便利贴,一同被他收进了心底那个名为“未解之谜”的角落。
接下来的两天,那个斜对角的座位始终空着。
白色衬衫,深蓝厚书,仿佛只是图书馆一隅随阳光移动的、一道过于挺拔的影子,来去无踪。
张函瑞照常来,照常画,照常在脖颈酸涩时望向庭院发呆。
只是偶尔,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那个空位,心里漾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缺失感。
像习惯了窗外某一棵形状特别的树,突然被移走后留下的、空洞的视野。
直到周四下午。
张函瑞比预定时间晚了十几分钟到达三楼西南角。
他背着装满画具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装有水彩颜料和洗笔筒的手提袋,显得有些匆忙。
走到自己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时,他却顿住了脚步。
桌上,他的“专属”区域——除了他自己留下的几支常用铅笔和橡皮——多了一样东西。
一份用浅灰色文件夹仔细夹好的A4纸打印材料,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正好压在他平日放素描本的位置左侧。
张函瑞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
附近座位稀疏,无人朝这边张望。
他慢慢走过去,放下手提袋和背包,目光落在那份突兀的文件夹上。
文件夹是普通的浅灰色磨砂款,没有任何标识。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掀开了封面。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三页打印纸。
纸张厚实,边缘裁切得平滑利落。
第一页是大幅的海报设计图,深蓝色的背景,用烫银字体印着“宏观经济周期与投资策略前瞻——金融学院特邀嘉宾专题讲座”,下方是主讲人简介、时间和地点:本周五下午两点,金融学院B栋305阶梯教室。
信息清晰醒目。
第二页和第三页,则是讲座内容的详细提纲和相关背景资料摘要。
提纲条理分明,从理论框架到案例剖析,逻辑链条清晰;背景资料则涉及几位国际知名投资家的观点对比,附有简短的图表和数据来源。
整份材料制作得极其用心,远超过校园普通活动传单的水平,更像是一份精心准备的课程辅助资料。
而在海报那一页的右上角空白处,贴着一张淡蓝色的便签。1
这小悬念勾得人好想看啊
便签上的字迹与之前便利贴上的如出一辙——工整,有力,笔锋在转折处微微顿挫,带着一种严谨而沉稳的意味。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周五下午2:00,金融学院B栋305。——张桂源”
最后的署名,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清晰地盖在了纸面上。
张函瑞的指尖,先是触到了打印纸光滑微凉的表面,然后移向那张淡蓝色的便签。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字迹风格,但这一次,不再是匿名的关切,而是堂堂正正的落款。
那个在图书馆里留下模糊侧影、送来饮料、在过道里低声说话的名字,终于以这种不容忽视的方式,正式地呈现在他面前。
张桂源。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金融学院。
篮球队。
高个子。
白色衬衫。
还有那些关于他的、零星的传闻片段——成绩优异,行事果断,似乎还是学生会的骨干。
一个与他截然不同世界里的人。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不是惊吓,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确认,以及随之而来的、更为剧烈的纷乱。
他来了,他出手了,不再是隐匿的饮料和纸条,而是正大光明地,递出了一份邀约。
一份用精心准备的材料作为包装的、关于知识的邀约。
张函瑞拿着那份材料,在座位上坐下。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纸页上严谨的图表和冷静的文字。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即使很多专业术语他并不完全明白,但那份材料本身所承载的、近乎认真的态度,却透过纸背清晰地传递过来。
这不是随意的搭讪或敷衍的邀请。
这个人,用了心思。
去,还是不去?
手指无意识地在材料边缘反复摩挲,将那平滑的纸张捻起了细微的褶皱。
理智在拉扯:他们素不相识,仅有的几次“交集”也透着古怪;对方是金融系学长,自己是设计系新生,领域天差地别;这邀请本身,或许就带着某种他尚不了解的目的。
可是另一种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好奇,关于那个能用近乎笨拙又直白的方式关注他的人;悸动,关于那句“比这个有意思”背后所隐含的、微妙的对比与争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想要“去看看不同的东西”的冲动。
他把材料重新夹好,放进背包的夹层里。
一下午的绘画,都有些心不在焉。1
这暧昧感拉满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