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下午,与他设想的“自然”毫无二致,又处处布满了他未曾预料到的细微波澜。
当他再次在设计学院图书馆三楼那个斜对角的“专属”座位坐下时,午后的阳光正以同样的角度穿过落地窗,在地板上切割出相似形状的光斑。
他放下背包,取出那本几乎成为他伪装道具的《宏观经济学原理》,摊开,目光却已先于理智,越过高低错落的书架间隙,精准地投向西南角的窗边。
张函瑞已经在那里了。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
他没有立刻伏案作画,而是微微侧身,正对着一本摊开在桌面上的新素描本。
那素描本的封面,不再是之前用了许久的纯灰色硬壳,而是一片深邃的、手绘的星空。
墨蓝色的底子上,用银色和白色的细笔点染出繁星、星云与流淌的银河,笔触细腻而充满想象力,一看就知是出自主人之手。
阳光落在封面上,那些银色的线条仿佛真的在微微闪烁。
张桂源凝视着那个星空封面,仿佛能透过它,窥见绘者脑海里那个同样辽阔而寂静的宇宙。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欣赏与好奇的情绪,像羽毛般轻轻搔过心尖。
张函瑞翻开了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然而,今天的创作似乎进行得并不顺利。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张桂源看到张函瑞的肩膀线条开始变得有些僵硬。
他低着头,紧紧盯着画纸的某一角,手中的铅笔反复在那里涂抹,随即又拿起橡皮,用力地擦拭。
擦了画,画了又擦,那动作从最初的谨慎,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微微咬住了下唇,眉头也轻轻蹙起,几缕柔软的额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部分侧脸。
他在为画面中的一处阴影或线条而困扰。
张桂源瞬间就读懂了那份焦躁。
他自己在面对无法解开的金融模型难题时,也曾有过类似的、隐忍的烦躁。
但此刻,看着张函瑞因为一个艺术上的细节而与自己较劲,那蹙起的眉头,那反复修改的、透着执拗的手指,却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微微发紧。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笔,光滑的塑料笔杆在他的掌心烙下清晰的触感。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冲动,想走过去,用他习惯的、解决问题的理性逻辑去“分析”那幅画哪里出了问题——当然,他立刻遏制了这个念头。
艺术与数据,本就是截然不同的语言。
好在,张函瑞并没有让这份焦躁持续太久。
或许是他自我调节的方式。
张桂源默默记下:作画约半小时后,张函瑞会放下铅笔,向后靠进椅背,抬起双手,用纤长的手指按压自己的后颈,轻轻左右转动脖子。
这个动作会持续一两分钟,伴随几下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骨骼轻响。
然后,他会像上次一样,偏过头,目光放空地望向窗外的庭院。
阳光照亮他放松下来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静谧的阴影。
这一刻的他,周身那层因创作瓶颈而带来的紧绷感会完全消散,重新变回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柔软而干净的少年。
时间规律:起始作画,半小时,颈椎放松与发呆。
张桂源在心里悄然更新着那份关于张函瑞的、无形的档案。
每一个被记录下的习惯,都像是拼图的一小块,让他得以更清晰地勾勒出这个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张函瑞结束了短暂的休息,重新投入绘画。
这一次,他的状态似乎平稳了许多,笔尖流畅地在纸面移动,再没有出现之前反复擦拭的焦躁。
与此同时,张桂源注意到另一个细节。
窗台上,那杯被张函瑞喝得只剩一个杯底的柠檬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已经滑落,几片柠檬蔫蔫地贴在玻璃上。
张函瑞在画完一小段线条的间隙,习惯性地伸手去够杯子,拿起,晃了晃,听到杯底仅存的一点液体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又放了回去。
他抬头,目光短暂地飘向楼梯口方向——那里通往一楼,服务台也在那个方向。
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犹豫,似乎在权衡是暂时中断专注,下楼去买水,还是忍耐一会儿,等待今天的创作告一段落。
就在这短短一瞬的犹豫里,张桂源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得仿佛只是阅读久了需要起身活动。
他合上书,拿起自己的水杯——里面还有大半杯水——站起身,走向楼梯口。
脚步声被地毯吸收,轻不可闻。
他下楼,经过服务台。
那位勤工俭学的学姐似乎记得他这位近期频繁出现的“金融系学长”,抬头看了一眼。
张桂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饮料菜单上。
“一杯冰柠檬茶,谢谢。”他的声音平稳,付款,等待。
很快,一杯泛着琥珀色光泽、杯壁挂满细密水珠的冰柠檬茶被递了过来。
杯口插着一根透明的吸管,里面沉浮着两片新鲜柠檬。
张桂源拿着这杯饮料上楼。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沿着靠墙的路径,看似随意地朝着西南角的方向走去。
他的路线设计得精妙,恰好会经过张函瑞座位旁边那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张函瑞正专注于眼前的画,没有察觉。
就在经过张函瑞邻桌——那是一个同样靠窗、但此刻空无一人的位置时,张桂源极其自然地、甚至可以说是随意地,将手中那杯冰柠檬茶轻轻放在了那张空桌的桌角。
杯底与木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朝张函瑞的方向多看一眼,仿佛只是处理掉了一杯不再需要的饮料。
放下杯子后,他便径直走向楼梯口,下楼,离开了图书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起身到离开,不到五分钟。
图书馆三楼重归寂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阳光移动的微响。
张函瑞是在完成一处关键线条的勾勒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口渴。
他放下笔,习惯性地再次伸手去拿窗台上的杯子,却捞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的柠檬茶早已喝完,而刚才……他似乎犹豫过要不要去买。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被邻桌桌角的一抹熟悉颜色吸引。
一杯冰柠檬茶,好端端地放在那里。
柠檬片,吸管,杯壁上满满的水珠,和他平时喝的那种一模一样。
张函瑞眨了眨眼,疑惑地环顾四周。
图书馆三楼此时人不多,散落在各个角落,都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无人看向这边。
斜对角那个经常来的、看经济学书的高个子学长座位空着,书也不在了,似乎已经离开。
服务台方向安静如常。
这杯饮料,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是谁放的?放错了?还是……?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去动那杯来历不明的饮料。
他将疑惑压在心底,收拾好画具,将那本崭新的星空素描本小心收进背包,背起包,拎着自己的手提袋,离开了图书馆。
那杯冰柠檬茶,依旧孤零零地放在邻桌的桌角,直到闭馆,被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清理掉。
第二天,同一时间。
张桂源再次坐在那个斜对角的位置,翻开了他的《宏观经济学原理》。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在第一时间投向西南角。
张函瑞已经在了,正在摊开他那本星空封面的素描本。
他的视线似乎也有意无意地扫过邻桌——那个昨天放了一杯神秘柠檬茶的位置。
那里现在空空如也。
张函瑞收回了目光,拿起铅笔,开始今天的创作。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然而,当张函瑞再次因为久坐而起身活动,去服务台方向接水时,张桂源离开了座位。
这一次,他返回时,手里拿着的不再是冰柠檬茶。
他依旧沿着那条“必经之路”,走过张函瑞的邻桌。
这一次,他放在那张空桌桌角的,是一杯温热的、色泽清润的柚子茶。
杯口依然插着吸管,但已经没有了冰块,杯壁不再挂满冰冷的水珠,而是透出温热的、模糊的水汽。
与昨天不同的是,在这杯温热的柚子茶杯身上,靠近杯口的地方,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
便利贴只有拇指大小,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清晰的小字:
“少喝冰的,对胃好。”
张桂源放下杯子,像昨天一样,没有任何停留地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依旧平稳,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不久后,接完水回来的张函瑞,在看到自己座位旁、邻桌桌角那杯冒着细微热气的温热饮品时,脚步倏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杯与昨天不同、但出现方式如出一辙的饮料上,随即,就被杯身上那张小小的、淡黄色的便利贴牢牢吸住。
他慢慢走过去,站在桌边,微微俯身。
阳光正好落在那张便利贴上,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只有一句平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的话语。
张函瑞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但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随即,以一种陌生而清晰的频率,缓缓地、有力地敲击在胸腔。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张淡黄色纸片几毫米的地方停顿了一下,最终,极其缓慢地,轻轻触碰到了那微凉的、带着纸张特有纹理的便利贴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