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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审

山城与江南

多功能厅的空气像凝固的果冻。

陈奕恒站在侧幕条后面,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他下意识摸了摸吉他包的背带,皮质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紧张?"陈浚铭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陈奕恒偏头看他。那孩子今天穿了件黑色紧身T恤,是公司统一发的训练服,领口有些大,露出半截锁骨。他怀里抱着贝斯,手指在琴弦上方虚虚地按着,像是在空气里预演。

"你不紧张?"陈奕恒反问。

"紧张。"陈浚铭老实承认,烟嗓沙沙的,"但我数到七就不紧张了。"

"什么?"

"我上台前会数数,数到七,就什么都不想了。"陈浚铭咧嘴笑了一下,虎牙尖尖的,"你要试试吗?"

陈奕恒还没来得及回答,前台就传来王老师冷冰冰的声音:"下一组,陈奕恒、陈浚铭、杨博文……《破风》,开始。"

"走吧。"杨博文从后面拍他们肩膀,"该我们了。"

舞台灯亮得刺眼。

陈奕恒眯了眯眼,迅速找准自己的站位。杨博文站C位,王橹杰和李嘉森分列两侧,智恩涵在后排,他和陈浚铭一左一右。

前奏是电子合成器,原曲的编排。他们没改这段,因为舞蹈队形需要强烈的节拍点来卡位。

杨博文率先动起来。他的舞蹈确实好,核心稳得像钉在地上,每一个pop都干净利落。王橹杰的vocal接进来,声音清亮,像一把划破晨雾的刀。

陈奕恒跟着队形移动。他的舞蹈比两个月前好了很多,至少不再同手同脚,但和张桂源那种从小练的比起来,依然能看出差距——他的动作太"收",像演戏时养成的习惯,总在控制,总在留白。

陈浚铭在他斜对面。那孩子个子小,站在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里像颗被埋进去的豆子,但动作意外地狠。刘老师说的"从脚底发力",他听进去了,每一个踩地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儿,膝盖上的伤似乎被他暂时忘在了脑后。

副歌高潮,所有人同时跃起,落地,定格。

就是现在。

陈奕恒在定格的瞬间侧头,目光穿过舞台,找到陈浚铭。那孩子也正好抬头,两人的视线在刺眼的白光中交汇了一秒。

陈浚铭转身,抱着贝斯快步退向舞台左侧的乐器区。那里有一把高脚凳,是早上他们偷偷搬上来的。陈奕恒同时退向右侧,从吉他包里抽出那把木吉他。

队形变了。原本密集的六人三角散开,中间空出一条通道,像河流突然分开。

多功能厅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王老师坐在评委席第一排,原本低头看评分表,此刻抬起了头。

吉他先起。

陈奕恒站在右侧追光灯下,手指拨弦。不是复杂的指弹,而是简洁到近乎赤裸的旋律——三个音,反复变奏,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两拍之后,贝斯加入。

陈浚铭坐在高脚凳上,贝斯的背带对他来说还是太长,琴身几乎滑到大腿。但他顾不上调整姿势,手指已经按在弦上,拨出第一个低音。

咚——

像心跳,像地底传来的回响。

吉他在高处明亮地唱着,贝斯在低处沉沉地应和。一个来自江南,一个生于山城,在舞台中央交汇成一条完整的河。

陈奕恒没有看指板。他看着陈浚铭。

那孩子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烟嗓轻轻哼着旋律的轮廓——他没有唱词,只是哼,像某种本能的伴奏。他的手指在贝斯上移动,从根音滑到五音,再滑到八度,最后一个装饰音,他加了揉弦,音色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粗糙而温热。

三十秒。

陈浚铭在第二十五秒时忽然抬起头,看向陈奕恒。

他的眼睛在追光灯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燃烧的东西。陈奕恒接收到了那个目光,手指在吉他上猛然推弦,音高拔高半个全音,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跳出了地平线。

陈浚铭的贝斯立刻跟上,最后一个滑音,从低把位一路滑到高把位,音色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声未尽的呐喊。

最后一个音落下。

陈奕恒的手指悬在弦上,陈浚铭的手指停在把位末端。两人同时吸气,同时点头。

舞蹈队形重新启动。杨博文从侧翼切回C位,王橹杰的vocal炸响,所有人像被按下了重启键,瞬间填满舞台。

但刚才那三十秒,像一道裂缝,让光漏了进来。

音乐结束,六人定格。

多功能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左奇函在后排"哇"了声,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王老师没立刻说话。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陈浚铭和陈奕恒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间奏部分,"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谁的主意?"

"我们一起想的。"陈奕恒说。

"吉他改得不错,简洁,有呼吸感。"王老师看向陈奕恒,"但你的舞蹈,副歌部分还是太收。你在舞台上,不是在你拍戏的监视器后面,情绪要外放,要给观众,不要自己留着。"

陈奕恒点头:"明白。"

王老师转向陈浚铭。那孩子还坐在高脚凳上,贝斯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贝斯solo,"王老师说,"最后一个滑音,音准偏了大概五分之一音。"

陈浚铭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了。

"但是,"王老师话锋一转,"想法很好。三十秒的留白,让整首歌有了层次。舞蹈队形配合得也到位,没有乱。"他顿了顿,笔尖敲了敲桌子,"保留。公演正式舞台,就这么演。"

陈浚铭愣了一秒,然后眼睛"唰"地亮了,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两盏灯。他想笑,又想忍住,结果表情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弧度,最后干脆低下头,把脸埋进贝斯琴身里。

"别在台上哭。"王老师淡淡地说,"回去练,把那个偏音修正。散会。"

走出多功能厅时,杨博文一把搂住陈奕恒的脖子:"可以啊江南,那段吉他弹得我心都空了。"

"是陈浚铭的贝斯好。"陈奕恒说。

"都别谦虚了。"王橹杰笑着插话,"反正我们组过了,晚上要不要去庆祝?我知道一家串串……"

"我不去了。"陈浚铭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那孩子抱着贝斯,站在走廊的窗户边,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描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我膝盖有点疼,"他小声说,"想回去休息。"

杨博文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那你休息。我们给你带吃的回来。"

其他人三三两两走了。陈奕恒没动,他看着陈浚铭,看着那孩子藏在贝斯后面的、微微发抖的膝盖。

"走。"陈奕恒说。

"我真的想休息……"

"去医务室。"陈奕恒不由分说地接过他的贝斯,"别让我背你。"

陈浚铭瘪了瘪嘴,最终还是乖乖跟着走了。

医务室的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姓周,见多识广,一看陈浚铭的膝盖就"啧"了一声:"怎么现在才来?都肿成馒头了。"

"之前没这么严重……"陈浚铭小声辩解。

"练舞练的?"周阿姨一边给他冰敷一边瞪眼,"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不要命。膝盖是跳舞的命根子,懂不懂?再这样下去,半月板损伤,以后站都站不稳。"

陈浚铭不敢说话了,乖乖坐在床上,任由周阿姨把他的腿包扎成粽子。陈奕恒站在门口,抱着两把琴,像抱着两个沉默的孩子。

"三天内不要剧烈运动。"周阿姨写病历,"公演?"

"下周六。"陈浚铭说。

"那这几天给我老实待着。"周阿姨把病历本拍在他手里,"再让我看见你偷偷练舞,我就告诉你们老师,取消你公演资格。"

"不要!"陈浚铭急了,"我不练了,真的不练了!"

"这还差不多。"周阿姨转向陈奕恒,"你看着他。这小孩一看就不老实。"

陈奕恒点头:"我看着他。"

从医务室出来,陈浚铭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靠在走廊窗台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他包着纱布的膝盖照得像个发光的粽子。

"陈奕恒。"

"嗯?"

"我最后一个音,真的偏了吗?"

陈奕恒看着他。陈浚铭低着头,手指抠着窗台边缘,声音闷闷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偏了。"陈奕恒说,"但偏得刚刚好。"

陈浚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就像你这个人,"陈奕恒把贝斯递还给他,"本来就不是标准答案。偏一点,才是陈浚铭。"

陈浚铭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接过贝斯,抱在怀里,用脸蹭了蹭琴身,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

"江南来的人,"他嘟囔着,"真的很会说漂亮话。"

"是实话。"

"那……"陈浚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公演的时候,如果我再偏了,你会帮我兜住吗?"

陈奕恒看着他,看着这个从D班爬上来的、膝盖包着纱布的、烟嗓沙哑的重庆小辣椒。他想起舞台上那三十秒,想起陈浚铭抬头看他的那一眼,想起两个乐器在空气里交织成的河流。

"会。"他说,"不管偏多少,我都兜住你。"

陈浚铭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伸出手,小拇指翘着:"拉钩。"

″又拉钩?"

"拉钩才作数。"

陈奕恒无奈地勾住他的手指。阳光从窗户倾泻下来,把两只交叠的手照得温热。

走廊尽头,左奇函拎着一袋串串跑过来,远远就喊:"给你们带了吃的!陈浚铭,你不是说要休息吗,怎么还在这儿晒太阳?"

"这就回去!"陈浚铭应了一声,把贝斯背好,一瘸一拐地朝陈奕恒伸出手,"扶我。"

"你不是不要我扶?"

"现在要了。"陈浚铭理直气壮,"快,我饿了。"

陈奕恒失笑,伸手搀住他的胳膊。两个少年并肩走在午后的走廊里,一个背着吉他,一个背着贝斯,膝盖上的纱布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窗外,重庆的夏天还在继续,蝉鸣声浪一样涌过来。而在他们身后,多功能厅的灯已经熄了,但有些东西,一旦在舞台上亮过,就再也不会熄灭。

就像练习室里的光,就像山城与江南交汇时,那道偏了五分之一音、却刚刚好的回响。1

段评

这章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看得人超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