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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耳机

山城与江南

公演倒计时第五天,陈奕恒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被渴醒。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上铺的左奇函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一段听不清的Rap词。陈奕恒摸黑找到水杯,晃了晃,空的。水房在走廊尽头,他踩着拖鞋往外走,经过楼梯口时,听见三楼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在垫着脚尖走路,一下,两下,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陈奕恒停下脚步。凌晨两点的练习楼,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想起医务室周阿姨说的话——"再让我看见他偷偷练舞,就取消公演资格"。

水房在左边,三楼在右边。

陈奕恒叹了口气,转身往右走。

舞蹈室的门虚掩着,一线暖黄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边。他推开门,看见陈浚铭正背对着他,站在镜子前,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一个起势动作。

那孩子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右腿膝盖上包着厚厚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他显然没听见开门声,正对着镜子,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做了一个转身。

落地时,他左脚先着地,右脚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像只试探冰面厚度的鹿。

"陈浚铭。"

那身影猛地一僵,差点栽倒。他回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偷吃鱼干被抓现行的猫:"你、你怎么……"

"周阿姨说三天不剧烈运动。"陈奕恒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关上,"这叫'活动一下'?"

"我就……"陈浚铭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绞着T恤下摆,"我就试一下重心,没真跳……"

陈奕恒没说话。他走到陈浚铭面前,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层纱布。纱布边缘,靠近膝盖内侧的位置,出了一小片淡红色,像雪地上落了一瓣早春的桃子。

陈浚铭往后缩了缩:"不疼,真的……"

"站起来。"

"啊?"

"我说,站起来。"陈奕恒站起身,声音平静,"我看看你能不能走。"

陈浚铭咬着嘴唇,试着把重心移到右腿。膝盖刚受力,他的眉心就狠狠皱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但硬是没出声。

陈奕恒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伸手,一把将陈浚铭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走。"

"去哪?"

"天台。"

天台的铁门锈了半边,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惨叫,像某种夜行动物的哀鸣。

陈浚铭被陈奕恒半扶半拽地弄上来,夜风兜头盖脸地扑过来,吹得他一个激灵。重庆夏天的夜晚并不凉爽,但天台高处,江风带着水汽,竟比空调房里还舒服些。

"坐。"陈奕恒把他按在水泥台阶上,自己则转身去角落里翻找——那里堆着些废弃的布景板,他拖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挡在风口。

陈浚铭抱着膝盖,看着陈奕恒忙前忙后,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去:"你……不骂我吗?"

"骂你有用?"陈奕恒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副白色耳机,"左奇函的,我借来了。听吗?"

"什么歌?"

陈奕恒没回答,只是把一只耳机塞进陈浚铭的右耳,另一只自己戴上。他点开手机,一段钢琴前奏流淌出来——是他们自己写的《山城与江南》的demo,琴房里录的粗糙版本,有杂音,有弹错的音,有陈浚铭没忍住的一声咳嗽。

陈浚铭愣住了。他听着耳机里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旋律,听着自己的贝斯在陈奕恒的钢琴下方沉沉地呼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留着这个?"他问。

"嗯。"陈奕恒望着远处,"比正式版好。"

"哪里好?"

"有呼吸声。"陈奕恒说,"像活的。"

陈浚铭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台阶上的水泥颗粒。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像只被揉乱毛的小动物。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奕恒以为他睡着了,才忽然开口:"我老家綦江,晚上没有这么多灯。"

陈奕恒侧过头看他。

"綦江的晚上,黑得很彻底。"陈浚铭的声音很轻,烟嗓在夜色里像砂纸磨过木头,"江边有几盏路灯,昏黄昏黄的,像快要烧尽的蜡烛。我小时候住在奶奶家,夏天晚上,她就搬两把竹椅到院子里,我躺着看星星,她摇蒲扇赶蚊子。"

"能看到很多星星?"

"很多。"陈浚铭抬起头,望向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夜空,"银河都能看见,像一条牛奶泼出来的路。我来重庆以后,第一次站在解放碑下面,抬头全是高楼,灯亮得我眼睛疼。我当时就想,原来城市是这样的啊,亮得连星星都看不见了。"

陈奕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重庆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条坠落的星河,江面上偶尔有轮船驶过,汽笛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

"杭州也是。"他说,"西湖边的晚上,断桥上有路灯,雷峰塔亮着灯,苏堤上全是人。但如果你在灵隐寺后面的山里,没有灯,就能看见星星。"

"你去过?"

"拍戏的时候,在山里待了半个月。"陈奕恒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温润,"九月,桂花开了,整个山谷都是甜的。晚上没有灯,我就坐在民宿的台阶上,听虫叫,看星星。那时候我觉得,杭州真好,我哪也不想去。"

"那后来呢?"

"后来我想,如果一直待在山里看星星,我就只能看见那一片天。"陈奕恒转头,看向陈浚铭的侧脸,"我想看看别的天。重庆的,北京的,更大的舞台上面的。"

陈浚铭沉默了。他摘下耳机,捏在手里,线缠在指节上,像某种无形的连接。

"你想家吗?"他问。

"想。"陈奕恒没有犹豫,"但在这里,有想做的事,有……"他顿了顿,"有一起听歌的人,就不那么想了。"

陈浚铭的耳尖在暗夜里红得几乎透明。他赶紧把耳机塞回耳朵,假装专注地盯着地面,声音闷闷的:"我以前想家想到哭。躲在被子里哭,不敢出声,怕室友笑话。那时候我觉得,我为什么要来重庆啊,綦江多好,有奶奶煮的面,有江边的风,有看得见的星星。"

"现在呢?"

"现在……"陈浚铭抬起头,看向陈奕恒,嘴角慢慢翘起来,"现在有人陪我吃火锅,陪我写歌,陪我在天台听歌。就不那么想了。"

陈奕恒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伸出手,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揉了揉陈浚铭的头发。这一次,陈浚铭没有躲开,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会长不高的……"

"你已经很矮了。"

"陈奕恒!"

陈浚铭扑过来要掐他,被陈奕恒笑着挡住。两人在天台上闹了一阵,最后气喘吁吁地坐回原位,肩并肩靠着那块挡风板。

"我给你看个东西。"陈奕恒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新写的词,还没给林老师看。"

陈浚铭凑过去。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逐字逐句地念:

"灯火是摔碎的星星,

落在山城与江南之间,

我们各自走了很远,

却在同一片光里靠岸。"

陈浚铭念完,皱起眉,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这句'靠岸'不好。"

"怎么不好?"

"太安静了。"陈浚铭认真地说,"我们不是在港口停船,我们是在河里撞在一起。应该说'却在同一片光里,撞个响亮'。"

陈奕恒怔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想起《山城与江南》里那段Rap,陈浚铭写的最后一句正是"让山城和江南,在舞台上撞个响亮"。

"你真的很喜欢'撞'这个字。"

"因为是真的。"陈浚铭的眼睛在屏幕光线下亮得惊人,"我们不是慢慢靠在一起的,是'砰'的一下,撞在一起的。很疼,但是……很真实。"

陈奕恒看着他,看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和远处火锅店的麻辣香气。他忽然觉得,这个从綦江来的、烟嗓沙哑的、膝盖包着纱布的重庆小辣椒,比他认识的很多人都要真实。

"好。"他低下头,在备忘录里把"靠岸"改成了"撞个响亮","就用你的。"

陈浚铭满意地"嗯"了一声,脑袋一歪,靠在了陈奕恒肩上。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像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动物。

陈奕恒没动。他保持着坐姿,让陈浚铭靠着,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着。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像星星被一只无形的手逐个掐灭。

五点二十,陈奕恒轻轻拍了拍陈浚铭的脸:"回去了。"

陈浚铭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半睁着,任由陈奕恒把他拉起来,半扶半抱地往楼下走。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撞到楼梯扶手,都被陈奕恒用手掌垫住。

"走路看路。"

"……困。"

"回去睡。"

"你陪我?"

"我陪你。"

回到宿舍,陈浚铭一头栽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陈奕恒帮他把鞋拽掉,把被子拉上来,又检查了一下他膝盖上的纱布——还好,没有继续渗血。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床上,却睡不着。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山城与江南》的标题下面,新加了一行字:

"撞个响亮。"

窗外,天彻底亮了。重庆的早晨带着雾气涌进来,把昨夜的灯火和星光都洗成一片朦胧的白。

公演倒计时,三天。

上午排练时,陈浚铭的状态出奇地好。

他不再执着于那个转身跳,而是把注意力放在整体律动上。膝盖虽然还包着纱布,但他学会了用左腿发更多的力,右腿只做辅助。刘老师来看了一次,难得没挑刺,只是说了句"知道保护自己了,有进步"。

休息时,左奇函凑到陈奕恒旁边,挤眉弄眼:"你们昨晚去哪了?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你们俩都不在。"

"天台。"陈奕恒拧开瓶盖喝水。

"哦——"左奇函拖长了音调,"天台啊——"

"你别哦!"陈浚铭从旁边扔过来一个抱枕,精准砸在左奇函脸上,"就是去听歌!什么都没干!"

"我也没说你们干了什么啊。"左奇函抱着抱枕,一脸无辜,"心虚什么?"

"左奇函!"

陈浚铭扑上去要揍他,被陈奕恒笑着拦住。阳光从练习室的窗户照进来,把三个少年闹作一团的影子投在镜面上,像一幅流动的、鲜活的画。

而在他们身后,那把靠在墙边的贝斯和吉他,肩并肩站着,像两个已经约定好要一起走到最后的小士兵。3

段评

已经看完了,越看越上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