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审前夜,陈奕恒在宿舍楼下被左奇函拦住了。
"陈浚铭没回来?"左奇函咬着一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问,"我刚从三楼下来,舞蹈室灯还亮着。"
陈奕恒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他道了谢,转身往三楼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某种催促。
舞蹈室的灯果然亮着。
陈浚铭没开大灯,只留了墙边一排暖黄色的射灯。他背对着门口,正对着镜子练那个转身跳起的动作。落地时,他刻意把重心往下压,膝盖弯曲的角度很大,像只准备扑击的小兽。
但陈奕恒看见了他落地瞬间皱紧的眉,和那一瞬间咬破的下唇。
"够了。"陈奕恒推门进去。
陈浚铭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你、你怎么上来了?"
"查寝。"陈奕恒把门关上,反锁,"现在,坐下。"
"我不——"
"坐下。"
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陈浚铭瘪了瘪嘴,慢吞吞地挪到墙边,把护膝卷上去——膝盖已经肿了,青紫连成一片,像一幅糟糕的抽象画。
陈奕恒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云南白药喷雾。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这个,也许是拍戏时养成的习惯,也许是潜意识里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嘶——"陈浚铭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抠进了地板缝隙。
″知道疼还跳。"陈奕恒喷完药,又掏出一块巧克力,"吃了,低血糖再犯,我可背不动你。"
陈浚铭接过巧克力,撕包装纸的动作很慢:"……我就是怕来不及。"
"还有十个小时才初审。"
"不是那个来不及。"陈浚铭低下头,烟嗓闷闷的,"我是怕,如果这次抓不住机会,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从D班爬上来,每一步都是抢来的。抢练习室,抢镜头,抢老师多看一眼的时间。我不抢,就会被挤去。"
陈奕恒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自己九岁那年,在横店的一个古装剧组里,他演男主小时候,只有三场戏。为了那三场戏,他在零下五度的雨里站了四个小时,导演喊"过"的时候,他已经冻得说不出话。妈妈抱着他哭,说我们不拍了,回去读书。他却摇头,因为下一场戏在三天后,他怕一回去,那个位置就被人顶了。
"我懂。"陈奕恒在陈浚铭身边坐下,背靠着冰凉的镜面墙,"我拍戏的时候,也是抢来的。抢角色,抢台词,抢在镜头前多停留一秒的机会。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是对手,我必须一直跑,停下来就会输。"
"那后来呢?"陈浚铭偏头看他。
"后来我发现,一直跑会迷路。"陈奕恒望着天花板上那排暖黄的灯,"所以我来重庆了。我想试试,能不能不抢,也能被看见。"
陈浚铭咀嚼巧克力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陈奕恒的侧脸,那少年的轮廓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用淡墨描出来的画。
"你已经被看见了。"陈浚铭小声说,"从你来第一天,所有人都在讨论你。拍过戏的,长得好看的,从江南来的……"
"那不是我。"陈奕恒转过头,直视陈浚铭的眼睛,"被看见的是'那个拍戏的转学生',不是陈奕恒。我想让人看见的,是我写的歌,我弹的琴,我站在台上时,眼里真正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
"真实。"陈奕恒说,"真实的舞台,真实的歌,真实的人。"
陈浚铭怔怔地看着他,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甜味漫上来,却奇异地让他眼眶发酸。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也是。我想让人看见真实的陈浚铭,不是'四代最小',不是'可爱担当'。我会贝斯,我会写词,我能唱很凶的Rap,我……"
"我知道。"陈奕恒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所以明天,我们一起让他们看见。"
陈浚铭没抬头,但肩膀微微颤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像只终于愿意从壳里探出头的小动物。
他们没再练那个转身跳。
陈奕恒从储藏室拖出一把木吉他,调了音,坐在镜子前。陈浚铭抱着贝斯,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米宽的空地,像隔着一条小小的河。
"间奏部分,原曲是电子合成器,"陈奕恒拨出一个和弦,"我们改成吉他主奏,贝斯铺底。你不需要边跳边弹,舞蹈动作设计成:副歌结束,所有人定格,你退到舞台左侧的乐器区,我拿吉他站在右侧,三十秒对话,然后你最后一个滑音,把情绪推上去,舞蹈队形再启动。"
陈浚铭眼睛亮了:"像……呼吸?"
"对,像呼吸。"陈奕恒笑了,"整首歌太满了,需要一口气。这三十秒,就是我们的气口。"
他们开始试。
吉他先起,陈奕恒的手指在弦上跳跃,不是华丽的技巧,而是简洁有力的旋律线,像一个人在山路上稳步攀登。然后贝斯进来,陈浚铭低着头,手指拨动琴弦,低沉的音色像大地的心跳。
两种乐器在空气里交织,一个在高处明亮,在低处沉稳。他们没看谱,那段旋律早已刻进骨头里——那是《山城与江南》的变奏,是他们自己的语言。
弹到第三遍,陈浚铭忽然加了花。他在第二小节末尾多弹了一个装饰音,像往平静的湖面投了颗石子。陈奕恒愣了零点五秒,然后笑了,手指在吉他上顺势推弦,把那圈涟漪接了过来,荡得更远。
第四遍,陈奕恒在结尾改了节奏,从四拍子切成切分。陈浚铭立刻跟上,贝斯的重音落在反拍上,像两颗心脏突然找到了同一个频率。
他们同时停下,看着对方,然后同时笑了。
"你改我。"陈浚铭指控。
"你先改我。"陈奕恒反击。
"那算扯平?"
"算默契。"
陈浚铭笑得露出虎牙,烟嗓在寂静里发出低低的、愉悦的声音。他低头调着贝斯的弦,手指在旋钮上转着,忽然说:"陈奕恒。"
"嗯?"
"如果明天过了,我们……以后一直组队吧。"
陈奕恒的手指停在弦上。
"不是那种客套话,"陈浚铭抬起头,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两颗透亮的黑曜石,"我是说,写歌,排练,上台,都一起。你弹琴,我弹贝斯,你写旋律,我写词。就像……就像山城和江南,本来就应该在一起。"
陈奕恒看着他,看了很久。
练习室的射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是重庆深沉的夜色,远处偶尔传来江轮的汽笛。在这一方小小的、被灯光照亮的天地里,两个少年隔着一把吉他和一把贝斯,像隔着整个中国的距离,又像是只隔着一句承诺。
"好。"陈奕恒说。
陈浚铭的眼睛弯了起来,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他伸出小拇指,像他们第一次约定时那样:"拉钩。"
陈奕恒勾住他的手指:"拉钩。"
他们又练了五遍,直到每一个过渡都严丝合缝。
陈浚铭的膝盖还是肿的,但他没再跳,只是坐着弹贝斯。陈奕恒时不时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偷偷站起来。到第四遍时,陈浚铭的眼皮开始打架,拨片好几次从手里滑落。
"睡会儿。"陈奕恒说,"还有六个小时,我三点叫你。"
"我不困……"陈浚铭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睡。"
陈浚铭嘟囔着,把贝斯轻轻放在地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他本来只想闭闭眼,可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就把他淹没了。
陈奕恒继续轻轻拨着吉他,弹的是《山城与江南》的慢板,像一首摇篮曲。他看着陈浚铭的呼吸渐渐平稳,看着那孩子皱着的眉心慢慢松开,看着他的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在了自己肩上。
和上次一样。
陈奕恒没动。他保持着坐姿,左手扶着吉他,右肩承受着陈浚铭的重量。那重量很轻,像只小猫,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信任。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五。
练习室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地上的贝斯和吉他上,落在镜子里两个交叠的影子上。陈奕恒忽然想起自己那首歌的标题——《山城与江南》。他曾经觉得这个名字太普通,现在却不这么想了。
因为最普通的光,往往最亮。
他轻轻哼着旋律,没有词,只是哼。陈浚铭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听见了。
三点整,陈奕恒叫醒了陈浚铭。那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陈奕恒肩上,耳尖瞬间红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
"我、我怎么又……"
"你又睡着了。"陈奕恒活动着僵硬的肩膀,"而且流口水了。"
"我没有!"
"有。"
"陈奕恒!"
陈浚铭扑上来要检查他的肩膀,陈奕恒笑着躲开。练习室里响起少年人压低声音的追逐声,像两只在晨光里打闹的小兽。
窗外,天渐渐亮了。重庆的雾气从江面升起来,把城市裹成一幅水墨画。而在时代峰峻三楼的练习室里,两把乐器并排靠在墙边,两个少年并肩坐在窗前,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初审。
"陈奕恒。"
"嗯?"
"我会弹好的。"陈浚铭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我不会让你失望。"
陈奕恒转头看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陈浚铭的侧脸上,给那层稚气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你已经没有让我失望过了。"陈奕恒说,"从第一天起,就没有。"
陈浚铭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晨光中交汇。他没有笑,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握住了陈奕恒的手腕。
"走吧。"陈浚铭说,"去初审。"
"走。"
他们站起来,背上吉他和贝斯,走向门口。练习室的灯还亮着,但晨光已经漫了进来,把两种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亮。
走廊里,左奇函打着哈欠从宿舍出来,撞见他们俩,愣了一下:"你们……一夜没睡?"
"睡了。"陈奕恒说。
"没睡。"陈浚铭同时说。
左奇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耸耸肩:"行吧,反正初审马上开始了。祝你们好运。"
"不需要好运。"陈浚铭扬起下巴,小辣椒的劲头又回来了,"我们有实力。"
陈奕恒笑着没说话,只是伸手,帮陈浚铭把歪掉的背带扶正。
他们走向多功能厅,走向那个即将被点亮的舞台。而在他们身后,练习室的灯终于熄了——因为天已经大亮,不再需要灯光。
但有些光,一旦亮过,就再也不会熄灭。1
这章好暖,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