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课考核定在周四下午。
那天早上,重庆难得下了场小雨。陈奕恒六点准时醒来,上铺的左奇函还在打呼噜。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背着吉他往食堂走,在楼梯口撞见了陈浚铭。
那孩子蹲在走廊窗边,怀里抱着贝斯琴盒,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淅沥的雨发呆。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眼底挂着两个明显的青黑。
"你一晚上没睡?"陈奕恒皱眉。
"睡了。"陈浚铭站起来,腿麻得晃了晃,"就……没睡好。"
陈奕恒没拆穿他。昨晚他起夜时,分明看见琴房的灯亮到凌晨三点。这个重庆小辣椒,嘴上说着"肯定没问题",背地里却把那段Rap词改了又改,贝斯拨片都磨秃了一块。
"去吃饭。"陈奕恒伸手想帮他拎琴盒,陈浚铭却躲开了。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陈奕恒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手腕,"考核是下午,你现在低血糖晕在琴房里,谁给我弹贝斯?"
陈浚铭被他拉得踉踉跄跄,嘴里嘟囔着"霸道",却还是乖乖跟着走了。
食堂里人不多。陈奕恒买了两碗小面,把其中一碗推到陈浚铭面前:"吃。"
陈浚铭挑起一筷子面,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他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敲着大腿,敲的是《山城与江南》的节拍。
"你在抖。"陈奕恒突然说。
陈浚铭猛地把手缩回袖子里:"没有。"
"陈浚铭。"陈奕恒放下筷子,声音放轻,"看着我。"
陈浚铭抬起头,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紧张和不安。他十一岁,从綦江来到重庆,从D班爬到A班,一路咬着牙没哭过。但此刻,面对即将到来的考核,他像个害怕搞砸考试的小学生。
"你怕什么?"陈奕恒问。
"怕……"陈浚铭咬了咬嘴唇,"怕我唱不好,怕破音,怕把你也拖下去。林老师说了,这次成绩计入公演分组,要是我搞砸了,你就去不了好组了。"
陈奕恒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浚铭担心的不是自己,是怕他陈奕恒被拖累。
"你听我说,"陈奕恒隔着桌子,轻轻按住陈浚铭的手腕,"这首歌是我们一起写的。就算今天唱砸了,它也是我们的歌。公演分组很重要,但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站在台上时,要相信自己写的每一个字。"
陈浚铭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而且,"陈奕恒补充道,"你破音了,我就钢琴声音加大盖住你。我弹琴弹错了,你就贝斯声音加大盖住我。我们互相兜底,懂吗?"
陈浚铭"噗"地笑了,鼻音重重的:"哪有你这样安慰人的。"
"快吃。"陈奕恒把筷子塞回他手里,"面坨了。"
下午的考核在多功能厅进行。
A班十二个人,分成六组。张函瑞和张桂源那组排第三,唱的是一首抒情R&B,张函瑞的高音像一把银亮的刀,轻轻松松就划破了空气。左奇函和另一个练习生排第五,是一段炸场的说唱,左奇函的flow稳得像台机器。
候场区里,陈浚铭抱着贝斯,手指在琴弦上反复比划着前奏的和弦。他的膝盖小幅度地抖着,烟嗓轻轻哼着调子,像是在给自己催眠。
"下一组,陈奕恒、陈浚铭。"林老师的声音从厅内传来。
陈奕恒站起身,朝陈浚铭伸出手:"走了,山城。"
陈浚铭愣了一秒,然后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走,江南。"
多功能厅不大,但聚光灯打下来时,舞台像一片孤岛。陈奕恒在电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手指试了试音。陈浚铭站在他身侧,贝斯的背带对他来说还有点长,琴身低低地垂在胯边,显得人更小了。
林老师坐在评委席中间,抬了抬下巴:"开始。"
前奏是钢琴独奏。
陈奕恒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一段清澈的旋律。那是杭州的意象——烟雨、断桥、慢下来的时光。音符像水滴,一颗一颗落在湖面上。
然后贝斯进来了。
陈浚铭低着头,手指拨动琴弦,低沉的音色像山城的雾,从地面缓缓升起,缠绕住钢琴的清流。两种音色交融,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处,却奇异地找到了平衡。
陈浚铭抬起头,烟嗓开口:
"凌晨两点的练习室,灯光把影子拉长——"
他的声音有点紧,第一句的尾音微微发颤。陈奕恒在钢琴间隙里看了他一眼,手指加重了力度,琴声像一只手,稳稳托住了那句颤抖的尾音。
陈浚铭似乎收到了某种信号,肩膀放松下来。进入主歌第二段时,他的声音稳了,那种砂纸摩擦木头般的质感出来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綦江的风吹不到山城,但火锅很烫,
有人把可乐递到我手上,说别怕,我们一起唱。"
评委席上有老师轻轻点了点头。
副歌部分是两人合唱。陈奕恒的嗓音温润如玉,陈浚铭的烟嗓粗粝温热,交织在一起时,像山涧汇入江河。陈奕恒唱主旋律,陈浚铭在下方垫着和声,两人的视线在琴键与贝斯之间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
说唱段落是整首歌的高潮。
陈浚铭把贝斯往背后一推,往前走了半步。聚光灯追着他,那张稚气的脸在光线下半明半暗。他的节奏感确实好,左奇函教的flow被他消化成了自己的东西——不是技巧炫目的快嘴,而是带着情感的一字一顿:
"我从D班爬上来,指甲缝里都是灰,
他们说小孩回家去,这里不给你留座位——
但我偏不,我偏要,把贝斯弹到发烫,
让山城和江南,在舞台上撞个响亮!"
最后一句,他的气息没顶住,尾音劈了一点。但恰恰是那点劈裂,让整段说唱有了一种真实的、近乎凶狠的生命力。不是完美的机器,是活生生的少年在呐喊。
钢琴最后一个和弦落下,贝斯的余音在空气里震颤。
多功能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林老师带头鼓了掌。
"想法很好,执行有瑕疵。"
林老师的点评一如既往地直接。她翻着评分表,笔尖在纸上点了点:"陈奕恒,钢琴编配很成熟,旋律线条有画面感,这是你拍戏积累的优势。但你的演唱太'收'了,副歌部分应该更放开,现在听起来像在念台词,而不是在唱歌。"
陈奕恒抿了抿嘴,点头:"明白。"
"陈浚铭,"林老师转向那个小小的身影,"你的嗓音条件是老天爷赏饭吃,烟嗓在这个年龄段极其罕见。Rap的节奏感不错,情感也到位。但——"她加重了语气,"气息控制太差,副歌后半段明显缺氧,最后一句说唱尾音劈了。这是基本功问题,不是态度问题,回去练腹式呼吸。"
陈浚铭的耳朵红透了,手指绞着衣角:"……是。"
"不过,"林老师话锋一转,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你们两个在一起,有化学反应。钢琴和贝斯的编配互补,声线一清一浊,合在一起比单拎出来有意思。这首歌叫《山城与江南》?"
"是。"陈奕恒说。"名字俗了点,但胜在贴切。"林老师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继续保持。下去吧。"
两人鞠躬下台。刚走进侧幕,陈浚铭的肩膀就垮了下来。
"我搞砸了……"他声音闷闷的,"气息那段,我明明练了很久……"
"林老师说了,是基本功问题,不是态度问题。"陈奕恒递给他一瓶水,"而且,她夸你有化学反应。"
"夸的是'你们两个',不是我一个人。"陈浚铭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要是换个搭档,可能更好。"
陈奕恒停下脚步。
多功能厅外的走廊很安静,雨还没停,顺着窗户玻璃蜿蜒成小溪。陈奕恒转身,挡在陈浚铭面前,逼得那孩子不得不抬头看他。
"陈浚铭,"他一字一顿,"没有换个搭档。这首歌是我们写的,也只能由我们唱。你破音的那一下,我觉得比完美无损的版本更好听。因为那是真的。"
陈浚铭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他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睛。
"……你懂什么,"他吸了吸鼻子,"江南来的人,就会说漂亮话。"
"我说的是实话。"陈奕恒伸手,像揉一只沮丧的小动物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去天台透透气。雨快停了。"
天台上风很大。
陈浚铭抱着膝盖坐在水泥台阶上,贝斯琴盒靠在墙边。陈奕恒站在他旁边,望着远处被雨水洗过的山城。重庆的楼群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在暮色里渐渐亮起灯火。
"陈奕恒。"陈浚铭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真的能站上公演舞台吗?"
陈奕恒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那段粗糙的demo——琴房里录的,有杂音,有弹错的音,有陈浚铭还没睡醒时的含糊哼唱。
"你听。"他把一只耳机递给陈浚铭。
两人肩并肩坐着,头微微凑近,共享一段并不完美的音乐。耳机里,钢琴和贝斯交织,烟嗓和温润的和声缠绕,像两条原本平行的河流,在某一处交汇。
"公演舞台很大,有灯光,有镜头,有千万人看。"陈奕恒轻声说,"但对我们来说,这个舞台就已经存在了。"
他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两人之间那点微小的距离。
陈浚铭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他抹了把脸,站起来,抓起贝斯背到身上:"走,回琴房。"
"干嘛?"
"练腹式呼吸。"陈浚铭扬起下巴,小辣椒的劲头又回来了,"林老师说了是基本功问题,那我就练到不劈音为止。你也一样,副歌给我放开唱,别收着。"
陈奕恒失笑:"现在?"
"现在。"陈浚铭朝他伸出手,"江南,别拖后腿啊。"
陈奕恒握住那只小小的、带着茧的手,借力站起来。
雨停了。天台的积水倒映着城市的灯火,像打碎了一地的星星。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高高的,一个矮矮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谁拖后腿还不一定呢,"陈奕恒说,"山城。"
"那比比看。"
"比比看。"
他们相视而笑,背着琴,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首未完成的歌,正等着被继续写下去。2
太好磕了ksw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