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上A班的第一天,陈奕恒就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压。
三楼的练习室比二楼宽敞许多,镜面墙擦得锃亮,音响设备也是新的。但最让他不适应的是这里的安静——B班的练习室永远闹哄哄的,而A班的人似乎都在刻意收敛,连呼吸都带着竞争的味道。
"这边。"陈浚铭拉着他往角落走,"你的柜子在这,我的在你旁边。"
陈奕恒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放着舞蹈鞋、护膝、水杯。陈浚铭的柜子里则塞满了各种东西——贝斯拨片、润喉糖、一本卷了边的乐理书,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辣条。
"你早上没吃饭?"陈奕恒拿起那包辣条。
"吃了,这是零食。"陈浚铭抢回去,耳尖有点红,"重庆人离不开辣,懂不懂?"
正说着,创作课的老师推门进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林,据说给不少知名歌手写过歌。她抱着一摞谱子,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周创作课考核,两人一组,交一首原创demo。"林老师开门见山,"要求:有旋律,有歌词,有基本编曲思路。时长不少于两分钟。A班的人,别给我交半成品。"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陈奕恒下意识看向陈浚铭,发现那孩子也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我们一组?"陈浚铭小声问。
"不然呢?"陈奕恒反问。
陈浚铭笑得露出虎牙,飞快地从笔袋里掏出笔,在登记表上写下两人的名字。他的字歪歪扭扭,"陈浚铭"三个字写得极大,"陈奕恒"三个字被挤在旁边,像大哥哥带着小弟弟。
"你们两个,"林老师突然点了他们的名,"一个拍戏的,一个跳舞的,写歌不是过家家。下周我要听到像样的东西。"
陈浚铭立刻坐直了:"老师,我会弹贝斯!"
"贝斯和写歌是两回事。"林老师淡淡地说,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去吧,琴房给你们留到十点。"
琴房在走廊尽头,不足十平米,摆着一架老旧的电钢琴和两把椅子。陈奕恒坐在琴凳上,掀开琴盖,手指随意滑过琴键,一串清澈的音符流淌出来。
"你想写什么风格?"他问。
陈浚铭抱着他的贝斯——那是把入门级的四弦贝斯,琴身上贴满了卡通贴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腿悬空晃了晃:"我不知道……我没写过歌。"
"你平时听什么?"
"摇滚,说唱,还有……"陈浚铭顿了顿,"一些老歌。"
陈奕恒点点头,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一段旋律。是抒情的流行调式,像杭州春天的细雨,温柔地铺展开。
陈浚铭听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好听是好听,但是……"
"但是什么?"
"太软了。"陈浚铭老实地说,"像棉花糖,一捏就化了。"
陈奕恒的手指停在半空。他转头看着陈浚铭,那孩子正低着头拨弄贝斯的弦,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你想怎样?"
"加点力量。"陈浚铭突然抬起头,眼睛里有火,"我们是练习生,不是抒情歌手。舞台要炸,要让人记住。"
他说着,手指在贝斯上拨出一串低沉的滑音。那声音像闷雷滚过云层,带着一种原始的、未经打磨的冲击力。陈奕恒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把小小的贝斯在陈浚铭手里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你再弹一遍刚才的旋律。"陈浚铭说。
陈奕恒照做了。这次陈浚铭跟着弹起贝斯,低音线条像一条暗河,在钢琴的清流下方涌动。两种音色交织在一起,奇异地和谐——一个温润,一个粗粝;一个来自江南,一个生于山城。
"就是这样!"陈浚铭兴奋起来,"钢琴做主调,贝斯铺底,然后……然后我可以加一段说唱!"
"你会说唱?"
"不会。"陈浚铭理直气壮,"但我可以学。左奇函说Rap就是带节奏说话,我有节奏感啊。"
陈奕恒忍不住笑了。这个十一岁的小鬼,明明什么都不会,却敢想敢做,像颗小辣椒,辣得人眼泪直流却又欲罢不能。
"好,那先写旋律,再填词,最后加说唱段落。"陈奕恒拿出笔记本,"主题呢?"
陈浚铭想了想:"写……离开家?"
琴房里安静了几秒。
陈奕恒的笔尖顿在纸上。他想起自己离开杭州那天,西湖边的桂花还没开全,妈妈帮他整理行李箱,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想起重庆潮湿的空气,想起第一天站在时代峰峻楼下的茫然。
"好。"他轻声说,"写离开家,写来到陌生的地方,写……"
"写遇到的人。"陈浚铭接过话,声音轻轻的,"写那些让你不想家的人。"
陈奕恒抬眼看他。陈浚铭正低头调着贝斯的音,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不知道是因为说了害羞的话,还是因为琴房里太热。
填词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
陈奕恒有写旋律的天赋,但歌词总是过于文艺,像电视剧台词。陈浚铭倒是直白,写的东西像日记,但缺乏韵律。
"这句不行,"陈奕恒指着陈浚铭写的词,"'重庆的火锅很辣,我想家了',太白了。"
"那你说怎么写?"陈浚铭不服气,"你写的'月色如水漫过异乡的窗',舞台上唱出来谁听得懂?"
"那叫意境。"
"那叫矫情。"
两人瞪着对方,琴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去,远处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只对峙的小兽。
最后还是陈奕恒先软下来。他看着陈浚铭气鼓鼓的脸,想起这孩子从D班爬到A班吃的苦,想起他手上那些…。
"这样,"他拿起笔,"你写感受,我写画面,我们折中。"
陈浚铭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推过去:"那你改。"
陈奕恒看着那页纸,上面是陈浚铭歪歪扭扭的字:
"凌晨的练习室,灯很亮,
我想吃妈妈做的面,
但这里的火锅也不错,
因为有人陪我吃。"
陈奕恒看了很久,久到陈浚铭开始不安地抠手指。
"这句很好。"陈奕恒指着最后一句,"保留。其他的……我帮你改改。"
他动笔写:
"凌晨两点的练习室,灯光把影子拉长,
綦江的风吹不到山城,但火锅很烫,
有人把可乐递到我手上,
说别怕,我们一起唱。"
陈浚铭凑过来看,鼻尖几乎要碰到陈奕恒的肩膀。他读了一遍,又读一遍,然后轻轻"哇"了一声。
"你……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因为你都写在脸上了。"陈奕恒说,"重庆小辣椒,什么情绪都藏不住。"
"我才不是小辣椒!"
"你是。"
"我不是!"
"那你是小面团,一戳一个坑。"
"陈奕恒!"
陈浚铭扑上来抢笔记本,陈奕恒笑着举高。两人在琴房里追逐,撞翻了椅子,碰掉了谱架,最后陈奕恒被陈浚铭扑倒在琴凳上,笔记本掉在地上,纸页散开。
同时停下,喘着气,四目相对。
陈浚铭压在陈奕恒身上,很轻,像只小猫。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着得意、开心和某种说不清的依赖。
"我赢了。"他宣布。
"你耍赖。"
"我不管,我赢了。"
陈奕恒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陈浚铭僵了一下,然后像被顺毛的猫一样,慢慢软下来。
"起来,"陈奕恒轻声说,"继续写,时间不多了。"
陈浚铭"哦"了一声,慢吞吞地爬起来,耳朵红得能滴血。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几乎住在了琴房。
陈奕恒负责旋律和钢琴,陈浚铭负责贝斯和节奏。那段说唱是左奇函教的,陈浚铭每天对着镜子练到舌头打结,烟嗓说Rap有一种奇异的质感,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糙却有力。
"你嗓音条件很特别,"林老师来检查时意外地说,"别往清亮的路子走,就走这种沙哑的、有故事感的路线。市面上缺这个。"
陈浚铭高兴了一整天,连吃饭时都在哼那段Rap。
考核前一天晚上,他们终于把demo录完了。陈奕恒用手机录的,音质很差,但能听出骨架——钢琴清澈,贝斯沉稳,陈浚铭的烟嗓在副歌部分像一团温热的火,包裹着陈奕恒温润的和声。
"真好听。"陈浚铭戴着耳机听了三遍,小声说,"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单独做的都好听。"
"因为我们互补。"陈奕恒收拾着琴谱,"你是山城,我是江南,混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歌。"
陈浚铭看着他,忽然问:"那首歌名,想好了吗?"
"《山城与江南》。"陈奕恒说,"就用这个。"
陈浚铭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打架。这几天他平均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此刻一放松,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
"陈奕恒。"他迷迷糊糊地叫。
"嗯?"
"以后……我们还一起写歌吧。"
"好。"
"拉钩。"陈浚铭伸出小拇指,眼睛已经半闭。
陈奕恒勾住他的手指:"拉钩。"
陈浚铭似乎满意了,脑袋一歪,靠在陈奕恒肩上睡着了。他的呼吸轻轻的,带着少年特有的温热,手指还勾着陈奕恒的小拇指,不肯松开。
陈奕恒没动。他坐在琴凳上,听着窗外重庆的夜车声,听着肩上传来的均匀呼吸,听着手机里那段粗糙的demo。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钢琴的黑白键上,落在陈浚铭熟睡的脸上。
他忽然觉得,从杭州到重庆的一千六百公里,好像没那么远了。
因为有人在这里,等着他一起,把山城与江南的故事,写成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