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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来的转学生

山城与江南

2023年的夏天,重庆像一座巨大的蒸笼。

陈奕恒拖着行李箱站在时代峰峻大楼前时,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他抬头望着那栋不算高但充满传说的大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行李箱拉杆。从杭州到重庆,一千六百公里的距离,十四岁的少年一个人走了过来。

"陈奕恒?"前台姐姐核对名单,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几秒,"外籍练习生,对吧?"

"嗯,浙江杭州的。"他声音不大,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尾音轻轻上扬。

手续办得很快。他被带上四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舞蹈室,镜面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里面已经站了十几个男孩,高矮胖瘦不一,叽叽喳喳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

"新来的!"有人喊了一声。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陈奕恒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衣角。他从小拍戏,面对镜头从不怯场,但这种被同龄人审视的感觉完全不同。

"大家好,我是陈奕恒。"他微微鞠躬,"来自杭州,今年十四岁。"

"哇,拍过戏的!"一个娃娃脸的男孩凑上来,"我看过《无忧渡》!你演小子空对不对?"

陈奕恒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

"行了行了,别围着人家转。"舞蹈老师拍拍手,"所有人,热身准备!今天考核基本功,新来的也跟着做,让我看看你们什么水平。"

陈奕恒把行李箱推到墙角,迅速站进队伍最后一排。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面孔——有的紧张得同手同脚,有的满不在乎地嚼着口香糖,有的正偷偷对着镜子整理刘海。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第三排的一个男孩身上。

那孩子看起来比其他人小一圈,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盛着一汪清水。他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下摆几乎盖到大腿中部,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随着热身的动作一跳一跳。

"那是陈浚铭。"旁边有人小声说,"咱们四代最小的,才十一岁。"

陈奕恒还没来得及回应,音乐就响了起来。

是基本功组合,从头部isolation到胸roll,再到wave和脚步。陈奕恒从小拍戏,形体课上过不少,但系统的舞蹈训练其实并不多。他尽量跟着前面人的动作,努力做到位,但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僵硬。

音乐进行到第二段,老师突然喊:"第三排那个,出来!"

陈奕恒抬头,看见那个叫陈浚铭的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出列。

"展示一下你的胸roll。"老师说。

陈浚铭深吸一口气,音乐重新响起。他闭上眼睛,肩膀放松,胸腔像水波一样从前到后、从左到右画着圆。那动作说不上多么标准,但有一种奇异的流畅感,仿佛他的身体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律动。

"不错。"老师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虽然力量不够,但韵律感很好。你叫什么?"

"陈浚铭。"男孩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不像普通十一岁孩子的清亮,反而像砂纸轻轻摩擦木头,意外地好听。

"陈浚铭,A班。"老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目光扫向队伍,"其他人,继续。"

考核持续了两个小时。陈奕恒最终被分到了B班——不上不下,一个尴尬的位置。他看着公告栏上的名单,A班那栏里"陈浚铭"三个字赫然在列,旁边还有张桂源、张函瑞这些他还没认全的名字。

"B班也挺好的。"那个娃娃脸的男孩又凑过来,"我叫左奇函,Rap担。你拍戏那么厉害,跳舞慢慢练呗。"

陈奕恒笑了笑,没说话。他的目光穿过走廊,落在尽头那个正踮着脚看名单的小小身影上。

陈浚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汇,陈浚铭眨了眨那双大眼睛,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笑容太亮了,亮得陈奕恒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他心想:这个小孩,有点意思。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

陈奕恒被分到靠窗的下铺,上铺是左奇函。对面床住着张桂源,一个看起来沉稳内敛的男孩,据说舞蹈功底极强。另外两张床暂时空着——时代峰峻的人员流动像重庆的江水,来来去去,没人知道下一秒谁会留下,谁会离开。

第一晚,陈奕恒失眠了。

重庆的夜晚并不安静。楼下偶尔传来汽车鸣笛,远处还有夜摊的喧哗。他翻来覆去,上铺的左奇函已经打起了小呼噜。陈奕恒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想去走廊透透气。

刚拉开门,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楼梯口。

是陈浚铭。

他穿着睡衣,怀里抱着一个贝斯形状的抱枕,正借着应急灯的微光看一本厚厚的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里像两颗黑葡萄。

"你也睡不着?"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其他人。

陈奕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认床。"

"我也是。"陈浚铭合上书,陈奕恒瞥见封面上写着《音乐理论基础》,"我来了快一年了,还是睡不着。重庆太热了,杭州也这么热吗?"

"夏天差不多,但杭州是湿热,重庆是燥热。"陈奕恒说,"你看得懂这个?"

"一点点。"陈浚铭把书抱紧了些,"我想学贝斯,公司说考核过了A班才能选乐器课。我之前是D班,上个月刚升到A。"

陈奕恒有些惊讶。D到A,跨越三个等级,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绝非易事。

"你很努力。"他说。

陈浚铭摇摇头,头发跟着晃了晃:"不够。张桂源他们从小练舞,张函瑞天生嗓音好,我什么基础都没有,只能拼命练。"他说着,伸出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小,指节处却有一层薄薄的茧,"我每天多练三个小时,就追上来了。"

陈奕恒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自己拍戏的日子。为了演好一个角色,他曾在零下十度的片场站了整整一夜,也曾为了一个镜头重复拍摄四十七次。那种"必须做到"的执念,他在陈浚铭身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影子。

"你为什么会来重庆?"陈浚铭问,"拍戏不好吗?"

"想试试不一样的路。"陈奕恒望着窗外零星的灯火,"拍戏是演别人的人生,做偶像是活自己的人生。我想写歌,想站在舞台上唱自己的歌。"

"哇——"陈浚铭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你会写歌?"

"在学。"陈奕恒有些不好意思,"就随便弹弹吉他,写点旋律。"

"那很厉害啊!"陈浚铭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不自觉提高,又赶紧捂住嘴,"我、我只会弹一点点吉他,还是自学的。要是能跟你学就好了……"

"可以啊。"陈奕恒说,"反正我也睡不着,明天开始?"

陈浚铭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言为定!"

他伸出小拇指,像幼儿园小朋友那样要拉钩。陈奕恒看着那只小小的、带着茧的手,忍不住笑了,也伸出小拇指勾上去。

"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两个少年在楼梯口聊到凌晨三点。陈浚铭给陈奕恒讲重庆的火锅有多辣,讲解放碑的人潮,讲他如何从綦江的小县城一步步走到这里。陈奕恒则讲杭州的西湖,讲他拍过的那些戏,讲他藏在手机备忘录里的半首歌。

"那首歌叫什么?"陈浚铭问。

"还没想好。"陈奕恒说,"可能是……《山城与江南》?"

"好普通的名字。"陈浚铭毫不客气地评价,然后补充道,"但我很喜欢。山城是重庆,江南是杭州,就像你来到了这里。如果以后你写完了,能不能第一个唱给我听?"

"好。"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渗进来时,陈浚铭已经抱着贝斯抱枕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陈奕恒肩上。陈奕恒没动,怕惊醒他。他低头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挂着笑。

重庆的小辣椒,他想。看着软软的,其实辣得很。

TF家族的考核制度残酷而直接。每月一次大考核,声乐、舞蹈、rap、乐器四项,按综合表现分为A、B、C、D四个等级。A班享受最好的师资、最多的曝光机会、最优先的舞台资源。D班则面临着随时可能被"下楼"的风险。

陈奕恒在B班待了两个月。

他每天六点起床,晨跑、开嗓、练舞,直到深夜。拍戏锻炼出的专注力让他在学习上事半功倍,但舞蹈确实是短板。他的身体习惯了镜头前的表演式动作,对于需要力量感和爆发力的街舞总是差那么一口气。

"你的wave太柔了。"舞蹈老师不止一次指出,"要有控制,有停顿,不是流水,是波浪。"

陈奕恒咬着牙练。他把wave分解成一个一个八拍,对着镜子重复上百次,直到肌肉形成记忆。膝盖上的淤青结了痂又磨破,他一声不吭地贴上创可贴,继续跳。

陈浚铭每天会"路过"他的练习室。

说是路过,其实A班的练习室在三楼,B班在二楼,根本不顺路。但那个小小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二楼走廊的窗口,扒着玻璃往里看,手里还拎着两瓶冰可乐。

"陈奕恒!"他挥挥手,等陈奕恒出来,把可乐塞到他手里,"我今天提前练完了,来看你。"

"你A班不用加练?"陈奕恒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一身燥热。

"练完了啊。"陈浚铭说得理所当然,"我效率高。"

其实陈奕恒知道,陈浚铭是把自己加练的时间匀了一部分出来。A班的训练强度本就比B班大,陈浚铭每天还要额外练乐器,能"提前练完"的唯一解释是——他压缩了自己的休息时间。

"你不用这样。"陈奕恒说。

"哪样?"陈浚铭装傻,眼睛眨巴眨巴的,"我就是想喝可乐了,顺便给你带一瓶。快喝吧,等会儿冰化了不好喝。"

陈奕恒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去。

十月底的考核,陈奕恒终于升上了A班。

公告贴出来的那天,他在人群中找陈浚铭的身影。那孩子正被一群人围着恭喜——他蝉联了A班,舞蹈单项第一。陈奕恒站在外围,看着陈浚铭被簇拥着,忽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又远了。

"陈奕恒!"陈浚铭突然从人群中钻出来,像条灵活的小鱼,径直跑到他面前,"我看到名单了!A班!恭喜你!"

他的脸因为兴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周围人的目光跟过来,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谢谢。"陈奕恒说,声音平静。

"晚上庆祝!"陈浚铭完全没察觉周围的气氛,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我请你吃火锅!我知道一家超好吃的店……"

"陈浚铭。"一个声音插进来。

张桂源走过来,身材比陈浚铭高出一个头还多。他看看陈浚铭,又看看陈奕恒,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秒。

"老师找A班的开会,讨论下个月公演的事。"他说。

"哦,马上来!"陈浚铭应了一声,转头对陈奕恒小声说,"晚上等我,我们说好了。"

然后他跑开了,白色T恤的后摆在空气中划出轻快的弧线。

张桂源没立刻走。他站在陈奕恒面前,目光平静但带着审视:"你升A班,恭喜。但A班不是终点,公演的舞台才是真的战场。希望你做好准备。"

"我会的。"陈奕恒直视他的眼睛。

张桂源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陈浚铭很单纯,对他好的人他会加倍回报。但这里不是幼儿园,竞争很残酷。如果你……"

"我不会伤害他。"陈奕恒打断他,"我保证。"

张桂源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奕恒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那瓶还没喝完的可乐。瓶身上的水珠渗出来,沾湿了他的掌心。

A班和D班的距离,从来不仅仅是三个字母。那是汗水、天赋、机遇和无数双眼睛的叠加。而现在,他终于站在了同一个起跑线上。

晚上,陈浚铭果然偷偷带他去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老火锅店。店面不大,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红油锅底翻滚着热浪。

"你能吃辣吗?"陈浚铭担心地问,"杭州人是不是不吃辣?"

"我能吃。"陈奕恒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然后面不改色地塞进嘴里。

陈浚铭瞪大眼睛:"哇,你居然不怕辣!"

"拍戏的时候学坏了,剧组的人教我的。"陈奕恒被辣得眼眶发红,却硬撑着说,"还行。"

陈浚铭突然哈哈大笑,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你、你嘴巴都肿了!"

陈奕恒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辣油在舌尖燃烧,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对面那个重庆小辣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A班也好,B班也罢,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人在这个巨大的、陌生的城市里,愿意为他留一盏灯,煮一锅辣到流泪的火锅。

窗外,重庆的夜风带着火锅的香气飘进来。两个少年的笑声混在夜色里,像两颗刚刚相遇的星星,在山城与江南交汇的灯火下,悄悄亮了起来。1

段评

内容太对胃口了,蹲蹲后续的故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