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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张桂源生病时的日夜陪护

桂落文心

和解后的第三天,张桂源倒下了。

起因是前一晚的暴雨。重庆八月的天说变就变,傍晚还是火烧云,夜里突然泼下一盆冷水。张桂源在练习室加练到十一点,回宿舍时没带伞,淋着雨跑过那段没有遮挡的连廊。他本来就有旧伤——膝盖的积液还没消,喉头的炎症压了几天,雨水一激,当晚就烧了起来。

杨博文是半夜被吵醒的。

706宿舍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像有人把碎玻璃咽进了喉咙。他本来只是起夜上厕所,路过时脚步顿住了。门缝里漏出一线光,王橹杰的声音闷闷的:"桂源,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没事,"张桂源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睡你的。"

杨博文推开门。

张桂源蜷缩在下铺的角落里,裹了两层被子还在发抖。他的脸烧得通红,额头上贴着一块已经变温的退热贴,头发被汗水浸成一绺一绺,贴在太阳穴上。床头摆着杯水和几粒药片,显然没动过。

"多少度?"杨博文走进去,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王橹杰从床上探出头:"刚量了,三十九度二。劝他去医院,死活不去。"

"为什么不去?"

"说怕耽误明天训练,"王橹杰翻了个身,"你来得正好,我明天一早有体能测试,先睡了。你...你看着办吧。"

灯熄了。杨博文站在黑暗中,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转身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拎着医药箱——是Lisa姐放在公共储物柜里的,他翻遍了三个柜子才找到。箱子里有退热贴、酒精棉、体温计,还有一盒没拆封的感冒冲剂。

"起来,"杨博文坐在床边,伸手去探张桂源的额头。

烫得吓人。

张桂源睁开眼,眼神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他。他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牵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

"你怎么来了,"他喘着气说,"回去睡,传染。"

"闭嘴,"杨博文拧开保温杯,里面是他在水房接的热水,"把药吃了。"

张桂源盯着那几粒白色的药片,没动。

"不吃?"杨博文皱眉。

"苦,"张桂源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个别扭的小孩。

杨博文愣了一下。他想起张桂源平时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后空翻说翻就翻,特辣火锅说吃就吃,膝盖肿成桃子还能跳完整场舞。原来这人怕苦。

"等着,"杨博文把药片放回床头,起身出门。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攥着一颗柠檬糖——是从左奇函的零食柜里"借"的,附带一张写着"欠我一包"的借条。他剥开糖纸,把黄色的糖块塞进张桂源嘴里,然后把药片递到他唇边。

"现在不苦了,"他说,"吃。"

张桂源含着糖,乖乖把药吞了。水太烫,他皱着眉咽下去,喉结滚动,额头上又沁出一层汗。杨博文抽了张纸巾,替他擦掉,动作很轻,像在对付某种一碰就碎的瓷器。

"躺下,"杨博文说,"我去打盆水。"

水房的灯坏了,杨博文摸黑接了一盆温水,又摸黑端回来。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水盆在臂弯里晃荡,洒了几滴在裤腿上,凉得他一激灵。

回到706,张桂源没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睁着,看着他。

"怎么不睡?"

"怕你不回来,"张桂源说,声音因为发烧而带着鼻音,软得不像话,"像以前一样。"

杨博文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冷战那三天,张桂源搬来706,夜里睡不着,听着陌生的呼噜声,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而他躺在705的下铺,盯着空无一人的上铺,同样数着那些永远数不完的羊。

"我回来了,"杨博文把盆放在地上,拧干毛巾,"闭眼。"

张桂源闭上眼。

杨博文用温毛巾擦他的脸,从额头到眉骨,从鼻梁到下颌,动作生疏但认真。擦到脖颈时,张桂源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博文,"他闭着眼睛说,手指烫得惊人,"我难受。"

"我知道,"杨博文任他抓着,用另一只手换了一条毛巾,敷在额头上,"睡一会儿,出了汗就好了。"

"你别走。"

"我不走。"

张桂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像溺水的人攥住浮木。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但眉头还皱着,似乎在梦里也不得安宁。杨博文坐在床边,背靠着墙,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姿势别扭,但一动不动。

凌晨三点,张桂源的烧没退,反而往上蹿了一度。

杨博文换了第三块退热贴,又用酒精棉擦他的手心、脚心和耳后。物理降温的方法是他现查的——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屏幕的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张桂源在昏睡中不安地翻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

杨博文凑近去听。

"...别走..."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

"我不走,"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拂开张桂源额前汗湿的碎发,"我就在这儿。"

"...博文别走..."

张桂源在半梦半醒间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发疼。他的掌心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杨博文却舍不得挣开。他就那么坐着,任由张桂源抓着他的手,贴在胸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天快亮时,张桂源的烧终于退了一些。他沉沉地睡过去,抓着杨博文的手松了力道,但没有完全放开,手指还勾着他的小指,像某种无意识的依恋。

杨博文靠在墙上,头歪向一边,也睡着了。

左奇函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张桂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杨博文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墙,手里还攥着一条半干的毛巾。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

"我靠,"左奇函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对身后的张函瑞做口型,"别进去。"

"怎么了?"

"进去你就成灯泡了。"

那天上午的训练,杨博文缺席了。

Lisa姐在点名簿上画了个圈,没说什么。她去过706,在门口站了三分钟,看见杨博文正用棉签蘸着水,润张桂源干裂的嘴唇。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她轻轻带上了门。

张桂源醒来时,已经是下午。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他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低头一看,杨博文趴在床边,脸枕着手臂,睡得正沉。他的手指还勾着自己的小指,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张桂源没有动。他就那么躺着,看着杨博文的睡颜——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而浅。他想起凌晨那些模糊的片段:柠檬糖的酸,温毛巾的凉,还有那只始终握着他的手。

"博文,"他轻声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杨博文猛地惊醒。他抬起头,眼神涣散了一秒,随即聚焦在张桂源脸上。

"醒了?"他伸手去探额头,"还烧吗?"

"不烧了,"张桂源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你守了一夜?"

"嗯。"

"傻不傻,"张桂源的声音软下去,"明天还要考核。"

"你比考核重要。"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杨博文的耳尖迅速泛红,他想抽回手,但张桂源握得更紧了。

"再说一遍,"张桂源说,眼睛亮得惊人。

"什么?"

"你刚才说的。"

杨博文别过脸:"...忘了。"

"我记得,"张桂源笑了,那笑容因为病容而显得格外柔软,"你说我比考核重要。"

"那是我说胡话。"

"不是胡话,"张桂源把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指尖,"是实话。我喜欢听。"

杨博文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站起来,慌乱地去收拾床头的水盆和药盒:"你...你饿不饿?我去食堂打粥。"

"不想喝粥。"

"那你想吃什么?"

"小面,"张桂源说,"公司附近那家,加双倍臊子。"

"你发烧刚好就想吃辣的?"

"不辣的那碗,"张桂源补充,眼睛一直追着他的身影,"你陪我吃。"

杨博文背对着他,嘴角弯了起来。他收拾好水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张桂源一眼。晨光里,那个总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虚弱地靠在床头,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却亮得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

"等着,"杨博文说,"我去买。"

门轻轻合上。张桂源躺回枕头上,把脸埋进还带着杨博文气息的被套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是薄荷的,清清凉凉,像这个人一样。

他想起半梦半醒间抓住的那只手,想起那句"博文别走"。原来人在最脆弱的时候,说出的都是最真的话。而那个人听见了,记住了,并且真的没有走。

窗外,重庆的蝉鸣声嘶力竭地响着,八月的热浪一波一波地撞在玻璃上。但在706这间狭小的宿舍里,在残留着柠檬糖酸味的空气里,某种比夏日更炽热、更绵长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杨博文端着两碗小面回来时,张桂源已经靠在床头等他,手里转着那副白色的耳机,线缠得整整齐齐。

"来了?"他抬头笑。

"来了,"杨博文把清汤的那碗放在他手里,"吃吧。吃完...我陪你听歌。"

"听什么?"

"你整理的那首,"杨博文在他身边坐下,肩膀与他相抵,"R&B。节奏感强的。"

张桂源把一只耳机塞进他右耳,另一只塞进自己左耳。旋律像水一样漫过来,男声低沉地唱着关于相遇和陪伴的歌词。

窗外阳光正好,蝉鸣正噪,少年人的心事像一碗刚出锅的小面,热气腾腾,又烫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