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重庆。
暑气还未完全散尽,但傍晚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公司三楼的大会议室里,投影幕布上正播放着一段水墨动画——翠竹摇曳,白衣剑客踏叶而行,古琴声像一滴墨坠入清水,缓缓晕开。
"下一支舞台,国风概念,"制作总监站在幕布前,手里握着激光笔,"《竹林深处》。不是简单的古风歌伴舞,我要你们用街舞的框架跳中国舞的魂。breaking、 popping、urban,全给我收进水墨画里。"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练习生们面面相觑,左奇函小声嘀咕:"国风?我们?"
"四代全员参与,"总监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杨博文和张桂源身上停了一秒,"但核心双人舞段,由张桂源、杨博文负责。编舞老师下周到,在此之前,你们先自己找感觉。"
散会后,杨博文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国风。竹林。水墨。这些词离他太远了——他七岁学breaking,在水泥地上摔打长大,身体里流淌的是hiphop的律动,不是古琴的泛音。
"愁什么?"张桂源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常温的矿泉水。
"我不会跳国风,"杨博文拧开瓶盖,"我硬邦邦的,像根钢管。"
"你软开度很好,"张桂源靠在窗边,"只是你习惯把力量往外放。国风要的是收,是藏,是……"
"是什么?"
"是这里,"张桂源伸手,指尖点了点杨博文的胸口,心脏的位置,"要静。你心太躁了。"
杨博文低头看着那只抵在自己胸口的食指,喉结滚动了一下。张桂源似乎也没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暧昧,收回手,插进裤兜里:"走吧,去资料室。先找点视频看。"
资料室在公司顶楼,堆满了历年舞台的录像带和光盘。两人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两张年轻的脸。张桂源找了一段经典的水袖舞,又找了一段太极推手,最后点开了一支将街舞与古典舞融合的现代作品。
"你看这里,"张桂源把屏幕转向杨博文,"breaking的freeze,改成中国舞的'探海'。力量不变,但线条要拉长,像毛笔的飞白。"
杨博文盯着屏幕。视频里的舞者单腿站立,身体前倾至水平,双臂向后展开,像一只即将俯冲的鹤。他下意识模仿了一下,重心不稳,往前栽去。
张桂源伸手捞住他的腰:"腰再沉下去,想象头顶有一根线提着,尾椎往下坠。"
他的手掌贴在杨博文的后腰上,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杨博文深吸一口气,按照他说的调整重心,身体缓缓压低,终于稳住了。
"对,"张桂源的声音就在耳后,"就是这种感觉。你身体里其实有这股劲,只是你一直用蛮力,没用过巧劲。"
"你怎么懂这么多?"
"我奶奶跳广场舞的,"张桂源笑了,"小时候跟着她扭过秧歌。"
"……那跟国风有什么关系。"
"都是扭,"张桂源一本正经,"原理相通。"
一周后,编舞老师老陈到了。老陈是科班出身,以前给某一线男团做过《卷珠帘》的舞台,脾气比老周还怪。他把《竹林深处》的编舞方案往桌上一拍,杨博文看着那几张写满动作的纸,头皮发麻。
"这段双人舞,我叫它'缠枝',"老陈用红笔圈出一段,"桂源,你从后方托住博文的腰,不是托,是'扶',像风扶柳。博文,你做一个后仰,但别直接倒,要……要那种欲拒还迎的感觉。"
"欲拒还迎?"杨博文皱眉。
"就是暧昧,"老陈不耐烦地挥手,"懂吗?竹林深处,两个人,雾气蒙蒙,看不清是敌是友,是切磋还是……别的什么。身体要缠在一起,但眼神要疏离。"
张桂源和杨博文对视一眼,同时移开了目光。
排练从当天下午开始。舞蹈服是临时借的,白色的宽松绸裤,黑色的无袖上衣,腰间系着一根墨绿色的腰带。杨博文第一次穿这种衣服,走路时裤腿带风,总觉得要踩到自己。
"先过'缠枝',"老陈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佛珠,"音乐起。"
古琴声响起,前奏是一段模拟风吹竹叶的刮奏。张桂源从后方靠近,双手搭上杨博文的腰侧。杨博文的身体瞬间僵硬——这个触碰和以往任何一次托举都不一样,太轻,太柔,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反而让人起了一战栗。
"放松,"张桂源低声说,嘴唇几乎擦过他的耳廓,"你僵得像块木板。"
"你靠太近了。"
"老陈说要暧昧。"
"也没说要贴在一起。"
"这叫贴?"张桂源轻笑,气息拂过他耳后的碎发,"那这样呢?"
他的手臂突然收紧,将杨博文整个人向后揽去。杨博文失去平衡,本能地后仰,后背撞进张桂源的胸膛。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墨绿色的腰带纠缠在一起,像两条难舍难分的藤蔓。
"对!就是这个!"老陈猛地拍大腿,"保持!博文,头往后仰,靠他肩上!眼神看斜上方,想象你在看竹林里的月亮!"
杨博文仰起头,后脑勺抵在张桂源的肩膀上。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张桂源凸起的喉结,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沐浴露味道。月光是假的,竹林是道具,但身后这个人的心是真的,跳得又快又重,像一面被闷声敲击的鼓。
"好,下一个动作,"老陈翻了一页,"鲤鱼打挺。博文,你来做。"
杨博文从张桂源怀里挣出来,走到场地中央。鲤鱼打挺——仰卧,双腿向上蹬,腰部发力,整个人像弓一样弹起,最后站立。他在breaking里做过类似的动作,但breaking要求的是爆发力,而国风要求的是飘逸,起身时不能有滞涩,要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竹叶。
他试了第一次。腰发力不够,弹到一半又砸了回去。
第二次。腿蹬得太猛,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
第三次。起来了,但姿势狼狈,像只翻不过身的乌龟。
"停,"老陈皱眉,"博文,你腰是钢板做的?我要的是'挺',不是'弹'。你想象一下,不是你在发力,是风把你吹起来的。"
杨博文坐在地上,后背全是汗。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无袖上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头发乱糟糟的,像个狼狈的逃兵。
"休息十分钟,"老陈站起来,"桂源,你陪他抠这个动作。其他人过群舞。"
练习室里的人散了大半,只剩下角落里的音响还在循环播放那段古琴曲。张桂源走过来,在杨博文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急什么,"张桂源说,"这个动作本来就难。我当初学后空翻,摔了两个月。"
"不一样,"杨博文仰头灌水,喉结滚动,"后空翻是你的强项。这个……这个太软了。我感觉我在跳大神。"
张桂源被他逗笑了。他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躺下。
"看我,"他说。
杨博文看着他。张桂源仰卧在地板上,双腿并拢向上伸,腰部发力,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轻轻巧巧地弹了起来,站立时衣袂翻飞,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竹叶,落地无声。
"你什么时候会的?"杨博文瞪大眼睛。
″昨晚,"张桂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陈给的视频,我在宿舍床上练了三十遍。床垫太软,摔下来不疼。"
"……你疯了?床那么窄。"
"不疯不行啊,"张桂源走过来,向他伸出手,"我得教你。来,躺下。"
杨博文握住那只手,借力躺下。地板是实木的,贴着后背,凉而硬。
"双腿并拢,"张桂源跪在他身侧,双手按在他的腰侧,"不是用腿蹬,是用这里——腹外斜肌和竖脊肌同时收缩。我喊一二三,你试着起来。"
"一、二、三——"
杨博文发力,张桂源的手掌在他腰侧轻轻一托。那股力道恰到好处,像一阵恰到好处的风,托着杨博文的身体向上弹起。他起来了!虽然还有些踉跄,但确实起来了,站立时衣角带起一阵微风。
"成了!"杨博文眼睛发亮。
"再来,"张桂源退后一步,"这次我不碰你,你自己来。"
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练习室的灯从惨白变成昏黄,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霓虹次第亮起。其他练习生早就去吃晚饭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段循环播放的古琴曲。
杨博文又一次倒下,又一次弹起。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的腰开始发酸,膝盖因为反复落地而泛红,但眼神越来越亮。
"最后一遍,"张桂源说,声音也哑了,"做完我们去吃饭。"
杨博文躺下,闭眼,深呼吸。古琴曲正好放到那段模拟风过竹林的刮奏,沙沙的,像无数片叶子在耳边低语。
他发力。
这一次,他没有去想肌肉的发力点,没有去想角度的计算。他想象自己是一片竹叶,躺在青石板路上,一阵风从竹林深处吹来,托着他的叶脉,将他轻轻卷起——
他弹了起来。
衣袂翻飞,墨绿色的腰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道被风吹散的墨迹。落地时,他单脚点地,另一只脚向后伸展,双臂展开,做了一个"探海"的变型。
完美。
张桂源站在对面,没有鼓掌,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
"怎么样?"杨博文喘着气问。
张桂源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两人的影子在镜子里重叠,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
"你知道老陈说的'欲拒还迎'是什么意思吗?"张桂源突然问。
"什么意思?"
张桂源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杨博文腰间那根墨绿色的腰带,缓缓拉近。两人的距离从一米缩到半米,再到一拳。古琴曲还在放,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中震颤,久久不散。
"意思就是,"张桂源低声说,眼睛盯着他,"你刚才那个动作,我看得想把你藏起来。"
"藏起来?"
"藏到竹林深处,"张桂源的指尖顺着腰带滑到他的腰侧,轻轻按了一下,"不让任何人看见。"
杨博文的呼吸停滞了。
练习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像是电路接触不良。在这短暂的明暗交替中,张桂源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水墨画,看不清是真是幻。
"张桂源,"杨博文轻声说,"这是排练。"
"我知道,"张桂源松开手,退后一步,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所以我说的是'想',不是'会'。"
他转身去关音响,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杨博文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腰间那根墨绿色的腰带——刚才被张桂源指尖挑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一样,隐隐发烫。
窗外,重庆的夜色已经浓稠如墨。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而在这一方被镜子环绕的练习室里,一段关于竹林的舞正在悄然成型,两个少年的心事也在水墨氤氲中,愈发缠缠绵绵,愈发暧昧不清。
这是国风舞台的起点,也是他们关系中最危险、最美的一段"缠枝"。3
居然是我们的小竹林!这个舞台也超棒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