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第一周,杨博文的生物钟彻底乱了。
他每天晚上练到十一点,早上五点自然醒,睡眠严重不足,眼底挂着淡淡的青黑。嘉禾舞社的早功是五点半,他习惯了在黎明前醒来,身体比闹钟更先知道什么时候该动。
但重庆的春天亮得比北京早。三月末的清晨,窗外还是一片蟹壳青,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像某种无声的迎接。
"你确定不用多睡会儿?"张桂源走在前面,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半张脸,手里拎着两瓶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矿泉水。
"习惯了。"杨博文跟在他身后两步,"在嘉禾,迟到一分钟要罚两百个俯卧撑。"
"这么狠?"
"我师父是退伍军人。"
张桂源回头看了他一眼,楼梯间的白炽灯在他眼睛里投下细碎的光点:"那你们北京孩子真苦。"
"你们不苦?"
"我们也苦,"张桂源推开三楼练习室的门,"但重庆人比较会偷懒。"
练习室里空无一人,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张桂源打开音响,放了一段舒缓的钢琴曲,然后脱了卫衣,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背心。
"来,"他走到镜子中央,"教你那个freeze。"
杨博文把外套扔在角落,走过去。张桂源先示范了一遍——单手撑地,身体与地面平行,双腿在空中分开成九十度,整个动作像一把拉开的弓。
"你的问题在于重心太靠后,"张桂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落地的时候膝盖绷得太直,力量全压在手腕上,容易伤。"
他走到杨博文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侧:"试试把重心往前移,核心收紧,想象肚脐要贴到后背。"
杨博文照做了。张桂源的手掌贴在他的腰上,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烫得他呼吸乱了一拍。
"别紧张,"张桂源的声音就在耳后,"放松,腰再软一点。"
"...我腰很软。"
"那再软一点。"
张桂源的手顺着他的脊柱往下滑,停在尾椎的位置,轻轻往上一托:"对,就是这里。发力。"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单手撑地。这一次,他感觉到重心确实稳了许多,手腕的压力减轻了,整个动作像被重新校准过的钟表,齿轮咬合得恰到好处。
"成了。"张桂源松开手,退后两步,"你自己来一遍。"
杨博文独立完成,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聪明。"张桂源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抛给他,"奖励。"
杨博文接住,是一颗柠檬味的硬糖,糖纸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他剥开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
"酸?"
"酸。"
"那下次换草莓的。"张桂源转身去调音响,"重庆人早上喜欢吃辣的,你们北京人估计受不了。"
六点十五,其他练习生陆续到来。左奇函是第一个,顶着鸡窝头,眼睛还闭着,梦游一样飘到把杆边,把腿往上一搭,整个人像面条一样挂在那里。
"你们俩天天来这么早,"他含混不清地抱怨,"搞得我压力很大。"
"你也可以不来。"张桂源说。
"那不行,"左奇函把脸埋在臂弯里,"我要是落后了,我妈会杀了我。"
张函瑞和陈浚铭前后脚进门,然后是王橹杰、陈奕恒。练习室渐渐热闹起来,音响里的钢琴曲换成了节奏强烈的hiphop beat。杨博文站在角落里做isolation,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张桂源的身影——他在教陈浚铭一个脚步动作,陈浚铭年纪小,总是同手同脚,张桂源就一遍遍示范,耐心得像在教一只刚学步的小兽。
上午的声乐课,杨博文暴露了他的短板。
声乐老师姓李,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据说带过二代团。她让所有人依次唱一段简单的音阶,从do到高音do,再滑下来。
张桂源唱得很稳,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颗粒感,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张函瑞更是惊艳,高音清亮得能穿透墙壁。轮到杨博文时,他张开嘴,声音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正确的音高周围乱撞。
"停。"李老师皱起眉,"博文,你跑调了。"
杨博文站在教室中央,脸颊烧得发烫。他听见身后有人窃窃私语,左奇函倒是没有笑,但张函瑞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的耳朵是舞蹈耳朵,"李老师毫不留情,"能精准地听出鼓点,却抓不住音高。这是天赋问题,也是训练问题。"
"我再试一次..."
"不用了,"李老师摆手,"下课单独留堂。其他人休息。"
练习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杨博文听见有人小声嘀咕:"跳舞好有什么用,偶像要全能的。"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七年的舞蹈生涯教会他一件事:疼痛可以忍,但屈辱不能。
"李老师,"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我陪他一起练吧。"
张桂源站在门口,没走。
"桂源,你的声乐已经很好了..."
"我想学合声。"张桂源面不改色地撒谎,"杨博文的音色很特别,低音区有质感,我想试试跟他搭。"
李老师看了他两秒,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最后叹了口气:"行吧,给你们半小时。但下不为例。"
门关上后,张桂源走到杨博文身边,递给他一瓶水:"别往心里去,李老师对谁都这样。我当初rap课被她骂哭过三次。"
"你?"杨博文不敢相信,"全能ACE也会被骂哭?"
"全能ACE也是练出来的。"张桂源拧开瓶盖,"来,我教你一个找音准的诀窍。闭上眼睛,想象声音是一块石头,你要把它扔进一个桶里——桶就是正确的音高,石头太重会砸穿桶底,太轻会扔不进去。"
杨博文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张桂源站到了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放松,"张桂源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跟我一起,do——re——mi——fa——sol——"
他们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交织。张桂源的声音像一根线,杨博文的声音像被线牵引的风筝,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被吹走。
"对,就是这样,"张桂源轻声说,"你唱得挺好的。只是需要有人带着。"
杨博文睁开眼,从镜子里看见他们重叠的身影。张桂源的下巴几乎要抵在他的头顶,那双搭在肩上的手还没有移开。
"张桂源,"他轻声说,"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这是第二次他问这个问题。上一次在新年音乐会的后台,张桂源说"因为以后是队友"。这一次,他不想听到同样的答案。
身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因为..."张桂源松开手,退后一步,挠了挠头,"因为我们是室友啊。而且,我想跟你一起站在舞台上。你跳舞那么强,声乐再上来,我们就无敌了。"
"只是室友吗?"
杨博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赶紧找补:"我是说,谢谢你。"
张桂源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最后他只是笑了笑,说:"走吧,去吃饭。今天食堂有辣子鸡,我让他们给你留了一份不辣的。"下午的实践课,公司宣布了一个消息:下个月将进行首次月考,考核内容包括声乐、舞蹈、rap和艺能。排名将决定下一场公演的站位和镜头分配。
"竞争开始了。"左奇函小声说。
杨博文看向张桂源,发现对方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闪躲,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少年人第一次意识到,在梦想面前,有些感情必须被小心翼翼地收藏。但与此同时,他们也第一次确信,无论竞争多么激烈,他们都不想成为彼此的对手。
他们要并肩。
晚上回到宿舍,左奇函第一个冲进卫生间,张函瑞趴在床上背单词。杨博文坐在下铺,膝盖上摊着一本初中数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张桂源的脑袋倒挂着垂下来,头发乱蓬蓬的,像只倒挂的蝙蝠。
"干嘛呢?"他问。
"做题。"杨博文把书举起来给他看。
"别做了,"张桂源翻身跳下来,动作轻得像只猫,"看这个。"
他手里是一个黑色的MP3,耳机线缠在手指上。
"什么?"
"歌。"张桂源挤到他身边坐下,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我昨晚整理的,适合你练声乐的。R&B,节奏感强,旋律简单,容易找音准。"
他不由分说地把一只耳机塞进杨博文的右耳,另一只塞进自己的左耳。线很短,他们的头不得不靠得很近,近到杨博文能闻到张桂源发间残留的洗发水味道——是青柠味的。
音乐响起,是一首英文歌,男声低沉而温柔。杨博文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像流水一样漫过他的耳膜。
"好听吗?"张桂源问。
"好听。"
"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陪你听半小时。"张桂源侧头看他,眼睛在台灯的暖光里像两颗琥珀,"一个月后,李老师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
杨博文低下头,盯着MP3屏幕上跳动的波形,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剧烈的心跳,而是一种更沉、更绵长的震颤,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张桂源。"
"嗯?"
"你为什么..."杨博文顿了顿,"算了,没什么。"
"又想说谢谢?"
"不是。"
"那是什么?"
杨博文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是晚安。"
张桂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伸手揉了揉杨博文的头发,把原本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晚安,小羊。明天五点五十,别迟到。"
"你才是,别赖床。"
"我从不赖床。"
"那上次是谁闹钟响了三次才起?"
"那是意外!"
左奇函从卫生间探出头,一脸崩溃:"你们俩能不能小点声!我要背英语!"
张桂源抓起枕头砸过去,左奇函"砰"地关上门。
熄灯后,杨博文躺在床上,右耳还残留着耳机里的旋律。上铺传来轻微的翻身声,然后是指节轻叩床板的三声脆响。
哒。哒。哒。
杨博文弯起嘴角,也敲了三下回应。
窗外,嘉陵江的江水在远处流淌,载着这座城市的灯火与秘密。705宿舍的上下铺之间,某种比友谊更沉、比竞争更软的东西,正在黑暗中悄然生长。
这是命运安排的宿舍分配。四人间,十四张床,偏偏是他睡在他的下铺。偏偏是那颗倒挂下来的脑袋,那双递过来的耳机,那句压低了声音的"晚安"。
杨博文想,也许从北京到重庆,一千八百公里的距离,就是为了遇见这个人。上铺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杨博文抱着那只绣着"YBW"的小羊,在柠檬味的硬糖和青柠味的洗发水气息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要一起跳舞。明天还有无数个五点五十的闹钟,在等着他们。1
(੭ˊᵕˋ)੭ 这章好戳人啊!